新年的第一縷晨光透過薄紗窗簾,溫柔地喚醒向晚桐。
她睜開眼,昨夜的璀璨煙火、無聲飄落的細雪、觀景台上那句低沉而滾燙的“希望一直聽到值得爲之發聲的文字”。
以及他映着流光專注凝視她的眼神,如同電影慢鏡頭般在腦海中清晰回放,讓她的心尖再次泛起甜蜜而悸動的漣漪。
她伸出手腕,看着那枚在晨光下流轉着溫潤光澤的銀月手鏈,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那個清冷疏離的傅知秋,那個在銀杏詩會後遞給她謄抄詩句書籤的傅知秋,那個在飄雪的寒夜裏爲她準備熱飲蛋糕、笨拙又認真地問她新年願望的傅知秋……
這些畫面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種讓她心頭發燙的真實感。
寒假的子,在慵懶的節奏和年節的熱鬧中緩緩鋪開。
雲景中學的校園變得安靜,但那棵巨大的銀杏樹下,仿佛還殘留着跨年夜等待時的緊張與期待。
向晚桐將那枚珍貴的銀杏葉書籤小心地夾在她最常用的詩集裏。
那兩句“風拂過枝頭,是秋的低語;葉吻向大地,是心事的回響”下方,多了一行她新寫下的、只有她自己能懂的娟秀小字:
新雪初霽,心音如鈴。
向晚桐開始下意識地留意手機。傅知秋不是個熱衷於社交軟件的人,朋友圈常年空白,對話框更是沉寂。
但跨年夜之後,一種微妙的期待開始在心底生發芽——他會聯系她嗎?
就在這種期待與一絲絲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忐忑中,手機屏幕在一個飄着細雪的午後亮了起來。
秋薄暮: 在嗎?
向晚桐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幾乎是秒回:
雨天有幾分呆:嗯嗯,在的。
秋薄暮:上次分享給你的那本聶魯達的詩集,你讀完了嗎?
向晚桐想起跨年夜前在閱覽室,她曾看到他捧着那本《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當時還暗自驚訝於他的閱讀選擇。原來他記得。
雨天有幾分呆:讀完了。很……熾烈。
秋薄暮: 嗯。有喜歡的詩句嗎?
向晚桐想了想,指尖在屏幕上輕點:
雨天有幾分呆:“我喜歡你是寂靜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樣……” 這句,感覺……很特別。你呢?
消息發出去,她又有些懊惱,這樣問會不會太直接了?
幾秒鍾的等待變得格外漫長。終於,他的回復跳了出來:
秋薄暮:“我在這裏愛你,在黑暗的鬆林裏,風解縛了自己……” 更喜歡這一首的意象。
緊接着,又一條:
市圖書館新到了一批詩歌評論集,有關於聶魯達的。明天下午兩點,去嗎?
不是問“有空嗎”,也不是問“要不要去”,而是直接確認了地點和時間,帶着他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篤定,卻又隱含着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向晚桐只覺得臉頰又開始發燙,心裏那頭小鹿歡快地撞個不停。
她捧着手機,在房間裏轉了個圈,才強自鎮定地回復:
好的。明天見。
放下手機,她沖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大了一些,簌簌地落在窗櫺上。
她提起筆,空白紙頁上,一行清麗的字跡悄然流淌:
雪落無聲,邀約如詩。
第二天下午,雪停了,天空是水洗過的湛藍,空氣清冽。
向晚桐裹着厚厚的圍巾,準時出現在市圖書館古樸的大門前。
遠遠地,就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已經等在那裏。
傅知秋依舊穿着深色的外套,身形挺拔,安靜地佇立在冬午後的陽光下,像一幅清冷的剪影。
陽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陰影。
他抬起頭,目光精準地捕捉到她,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兩人沒有多言,默契地並肩走進彌漫着書墨清香的閱覽室。
圖書館裏暖氣很足,人不多,只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
他們找到了那本聶魯達的評論集,在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灑進來,暖融融的。
傅知秋將書放在兩人中間,修長的手指翻動着書頁,偶爾低聲指出一段精妙的評述。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種在圖書館特有的磁性共振,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向晚桐側頭看着他專注的側臉,陽光勾勒着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
他身上那股清冽如雪鬆的氣息混合着書頁的墨香,在溫暖的空氣中氤氳開,讓她有些微醺。
她發現他閱讀時,遇到特別有共鳴的句子,指尖會無意識地在書頁邊緣輕輕劃過一道淺淺的印痕。
她忍不住也湊近了些,小聲分享自己的理解。
兩人的頭靠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耳後細小的絨毛,能感受到他說話時溫熱的呼吸拂過她額角的碎發。
每一次無意的靠近,每一次目光的短暫交匯,都像細小的電流,在靜謐的空間裏激起無聲的火花。
曖昧的情愫在書頁的翻動間,在低語的交流中,在陽光與墨香的包裹下,無聲無息地發酵、蒸騰。
窗外,冬午後的陽光將積雪映照得晶瑩剔透。
閱覽室裏,只有他們兩人共享着這份靜謐與知識的芬芳,以及那份心照不宣、無需言說的親近感。
離開圖書館時,已是傍晚。夕陽的餘暉將積雪染上一層淡淡的金粉色。
兩人沿着被清掃過的街道慢慢走着,影子在身後拉得很長。
“那本評論集,很有啓發。”傅知秋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他側過頭看她,“下次……可以試試寫點不一樣風格的。”
“不一樣風格?”向晚桐疑惑地眨眼。
“嗯。”傅知秋的目光落在前方被夕陽染紅的積雪上,聲音低沉,
“不必總是……葉落的聲音。也可以試試……雪落的聲音,或者……陽光的聲音。”
雪落的聲音?陽光的聲音?向晚桐的心猛地一跳。
他是在……給她出題,還是在期待她筆下的另一個世界?這看似隨意的建議,卻像一把鑰匙,輕輕叩響了她靈魂深處一扇新的門。
她抬頭看他,夕陽的金輝落在他深邃的眼眸裏,仿佛有細碎的光在流動。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嘴角漾開一個清淺又明媚的笑容:
“好啊。我會試試看的。”
傅知秋看着她被夕陽映亮的笑靨,眸光微動,幾不可察地彎了下唇角。
只是,他腳步放得更慢了些,配合着她的步調,一同走進了暮色四合、華燈初上的街道。
寒假的子還長。圖書館的午後,夕陽下的同行,關於“聲音”的新命題,以及那個在心底悄然生長、帶着雪後清新與陽光溫暖的期待,都讓向晚桐覺得,這個冬天,因爲有他,變得格外不同,也格外值得期待。
那枚銀月手鏈,在衣袖下貼着溫熱的皮膚,仿佛也沾染了陽光的溫度。
暮色漸濃,街燈次第亮起,在積雪覆蓋的人行道上投下溫暖的光暈。
傅知秋一路將向晚桐送到了雲景小區附近那條熟悉的巷口。
兩人在路燈下站定,清冷的空氣裏,只有彼此呼出的白氣短暫地交織,又迅速消散。
“到了。”傅知秋停下腳步,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裏顯得格外清晰。
“嗯。”向晚桐點點頭,心裏涌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滿足,又像是淡淡的、不願結束的不舍。
圖書館裏靜謐的午後時光,夕陽下關於“聲音”的對話,都像暖流一樣包裹着她。
她抬起頭,路燈柔和的光線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上,那深邃的眸子裏似乎也映着一點暖意。
“謝謝你推薦的書,還有……陪我。”她輕聲說,手指無意識地絞着圍巾的流蘇。
傅知秋的目光在她微紅的鼻尖和被圍巾包裹的小臉上停留了一瞬,幾不可察地“嗯”了一聲。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醞釀着什麼,薄唇微啓,最終卻只是低聲道:“路上小心。”
一絲微妙的失落感輕輕拂過心尖,但很快被另一種更溫暖的情緒取代。
向晚桐彎起眼睛,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你也是,路上小心。今天……很開心。”
“嗯。”傅知秋又應了一聲,這次,他的視線在她彎起的唇角停留的時間略長了些。
昏黃的路燈下,他的耳似乎又泛起了那抹熟悉的、極淡的紅暈,快得讓人以爲是光影的錯覺。
他沒有立刻轉身離開,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仿佛在等待什麼,又仿佛只是單純地……想多停留片刻。
巷子裏很安靜,遠處隱約傳來電視節目的聲音和孩童的嬉笑,襯得他們之間這份短暫的沉默愈發清晰。
空氣裏仿佛有看不見的絲線在輕輕拉扯,帶着圖書館裏殘留的墨香和他身上清冽的氣息,纏繞着淡淡的、心照不宣的曖昧。
最終,是向晚桐先動了動,她緊了緊圍巾,小聲說:“那……我先回去了?”
傅知秋這才像是回過神來,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好。下次見。”
“下次見。”向晚桐的心因爲這三個字又輕輕雀躍了一下。
她轉過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腳步輕快。她能感覺到身後那道專注的目光,一直追隨着她,直到她拐進單元門洞。
靠在冰冷的單元門上,向晚桐才長長舒了一口氣,臉頰後知後覺地發起燙來。
她解開圍巾,一股清冽的、混合着淡淡雪鬆和書墨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是屬於他的氣息,不知何時沾染在了圍巾上。
她將臉埋進柔軟的羊毛圍巾裏,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一顆心像被浸泡在溫熱的蜂蜜水裏,甜得發軟,暖得發脹。
回到溫暖如春的房間,她第一時間不是開燈,而是走到窗邊,輕輕撩開窗簾一角。
巷口的路燈下,那個挺拔的身影果然還在。他似乎正抬頭看向她窗口的方向,昏黃的燈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暈。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了幾秒,像一尊沉默的守護者雕像,然後才轉身,邁着沉穩的步子,慢慢融入深藍色的暮色與未化的積雪之中。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向晚桐才放下窗簾,打開了台燈。柔和的光線灑滿書桌。
她拿出那個隨身攜帶的素雅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指尖仿佛還殘留着圖書館書頁的觸感,鼻尖縈繞着圍巾上清冽的氣息,耳邊回響着他低沉的聲音:“試試雪落的聲音,或者……陽光的聲音。”
她提起筆,墨色的字跡在紙頁上靜靜流淌:
…2月3,雪霽。
圖書館的午後,陽光穿過高大的玻璃窗,落在攤開的書頁上,也落在……並肩的影子上。
沙沙的翻書聲,壓低的交談聲,空氣裏浮動着墨香和他身上清冽如雪鬆的氣息。靜謐,卻比任何樂章都更令人心弦微顫。
歸途的夕陽,將積雪染成溫柔的蜜糖色。他說:寫寫雪落的聲音,寫寫陽光的聲音。
那一刻,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顆溫熱的石子。不是命令,是……期待。一種被鄭重托付了聽覺的期待。
路燈下的告別,未盡的話語在暮色中盤旋。
他站在光暈裏,說‘下次見’。這三個字,像初融的雪水,帶着清冽的甘甜,悄然滲入冬的土壤。
原來,‘聲音’不僅僅存在於葉落、雪飄、陽光傾瀉的瞬間。
它更存在於書頁翻動的間隙,存在於他低語的尾音裏,存在於每一次目光無聲交匯時,那震耳欲聾的心跳回響。
這個寒假,因爲有了這份等待聆聽的‘期待’,連窗外的嚴寒也變得生動起來。冬天,似乎不再漫長。
……
她放下筆,指尖輕輕拂過手腕上那枚溫潤的銀月。
窗外,城市的燈火在寒夜中明明滅滅。
她望向傅知秋離開的方向,嘴角噙着一抹溫柔的笑意,心中充滿了對“下次見”的無限遐想,以及對筆下即將流淌出的、關於“雪”與“陽光”的新聲音的蓬勃期待。
這個冬的故事,在圖書館的書香與歸途的暮色中,暫時畫下了一個輕盈而充滿餘韻的逗點。
而屬於他們的“聲音”之旅,才剛剛奏響新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