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嗒、嗒”的輕響,像是直接敲在我的太陽上,冰冷又執拗。
我僵在床上,渾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只有心髒在腔裏瘋狂地、無序地撞擊。黑暗中,聽覺被無限放大,那聲音越來越清晰,帶着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韻律。
不是幻覺。
它就在那裏。在抽屜裏。在動。
我猛地吸了一口氣,幾乎是跌撞着爬下床,手指顫抖地按亮了臥室的大燈。刺目的光線瞬間驅散黑暗,卻驅不散那徹骨的寒意和心髒的狂跳。
聲音停了。
突如其來的光明似乎打斷了它。
我僵立在房間中央,死死盯着緊閉的臥室門板,仿佛那後面潛藏着什麼擇人而噬的怪物。幾分鍾過去了,門外一片死寂,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是……停了?
我慢慢挪到門邊,耳朵貼在冰涼的門板上,屏息傾聽。
什麼都沒有。
剛才那清晰的敲擊聲,像是被燈光掐斷了喉嚨。
冷汗順着我的脊柱滑下。我不敢開門。一種源自本能的、最深處的恐懼攫住了我,告訴我不要去看,不要去證實。
我背靠着門板,緩緩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抱緊了膝蓋。手機就在旁邊,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抓過來,指尖冰涼地劃過屏幕,第一個跳出來的名字竟然是——顧懷深。
現在是凌晨三點十七分。
理智告訴我不要打給他,這只會讓他更深入地窺探我的恐懼和狼狽。
但那只冰冷固執的敲擊聲,和趙源嘶吼的“她看着我們”,像兩把冰錐,反復鑿擊着我搖搖欲墜的鎮定。
手指比大腦更快地按下了撥號鍵。
聽着漫長的等待音,我後悔了,想掛斷,但已經晚了。
電話被接起,那頭傳來顧懷深清醒無比的聲音,沒有絲毫睡意,甚至帶着一點預料之中的慵懶:“蘇小姐?這個點打電話,是想通了,還是……做噩夢了?”
他的背景音很安靜,不像在娛樂場所,倒像是在某個同樣空曠安靜的空間裏。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澀得發不出聲音。
“蘇晚?”他等了幾秒,語氣裏那點慵懶收斂了,多了些探究,“出什麼事了?”
“……它響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砂紙摩擦。
“什麼響了?”他頓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聲音陡然沉了下去,“那枚銅錢?在你那裏……響了?”
“嗒、嗒的聲……像在敲抽屜……”我語無倫次,試圖描述那種令人頭皮炸裂的恐懼,“剛才……一直在響……我開燈……就停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甚至能想象他此刻微微蹙起眉,眼神銳利的樣子。
“你把它放在哪裏?什麼樣的環境?”他的問題變得直接而迅速。
“酒櫃抽屜……鎖着的……”
“鎖着?”他似乎嗤笑了一聲,帶着點嘲諷,“你以爲那玩意能鎖住什麼?木頭和銅,能關得住百年的怨氣?”
他的話像冰水澆頭。
“它……它是不是……”我想問那個“她”,卻問不出口。
“趙源是不是說了什麼?”顧懷深極其敏銳。
“……他說,‘她看着我們’。”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這次更長。再開口時,顧懷深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種奇怪的、近乎肅穆的語調:“蘇晚,聽着。那東西現在極度‘飢餓’。趙源和林薇的恐懼和瀕死體驗,像是給它喂了大補的藥。它現在凶性正盛,普通的鎮壓方法恐怕沒用了。它盯上你了。”
“盯上我?”我渾身發冷,“爲什麼?拿走它的不是我,是趙……”
“但最終是你把它帶回來的。而且,你身上有他們都沒有的東西。”他頓了頓,聲音壓低,“蘇家的血脈,還有……你剛剛到手的,潑天的財富和氣運。對那東西來說,你是比趙源和林薇更有吸引力的……獵物,或者,容器。”
獵物。容器。
這兩個詞讓我胃裏一陣翻攪,幾欲作嘔。
“那我該怎麼辦?扔了它?按爺爺說的,送去寺廟或者沉掉?”我的聲音帶上了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
“晚了。”顧懷深的聲音冷硬,“它既然已經‘看’上你,你以爲你扔得掉?送去寺廟,怕是會害死無辜的僧人。沉入水底,它也會想方設法回到你身邊,或者……用更極端的方式引起你的注意。”
他的話斷絕了我所有的退路。
“那……怎麼辦?”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兩個選擇。”顧懷深語速加快,“第一,你硬扛着。看是你蘇大小姐的命硬,還是那百年的怨氣更狠。不過,據我所知,上一個這麼硬扛的,是蘇老爺子那個徒弟,瘋了。”
我的心沉到谷底。
“第二呢?”
“第二,”他頓了頓,聲音裏透出一絲引誘,“你來找我。我知道一些……別的方法。或許不能除,但至少能讓你拿回一點主動權,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它牽着鼻子走,嚇得半夜給我打電話。”
他果然在這裏等着我。
去找他。踏入他精心編織的網。代價是什麼?我不知道。但比起面對一個看不見摸不着、卻能瘋人的百年怨靈,顧懷深的危險,至少是具象的。
臥室門外,一片死寂。
但那無聲的壓力,比剛才的敲擊聲更令人窒息。
我攥緊了手機,指甲掐進掌心。
“……地址。”我聽到自己澀的聲音說。
顧懷深報出一個位於城市另一端、臨湖的別墅地址。
“現在過來。我等你。”他頓了頓,補充道,“來的時候,把它帶上。用那塊紅布包着,別直接用手碰。”
電話掛斷。
房間裏重新陷入死寂。着門板,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站起來。
腿還有些發軟。
我走到衣帽間,換下睡衣,手指依舊冰涼。整個過程,我的目光都不敢離開那扇臥室門,耳朵豎起着,警惕着任何一絲異響。
沒有。什麼都沒有。那東西似乎知道我已經做出了決定,暫時蟄伏了起來。
但這更讓我毛骨悚然。
拿起手包和車鑰匙,我深吸一口氣,擰開了臥室門把手。
客廳裏空蕩蕩的,燈光明亮。酒櫃靜靜地立在牆角。
我一步一步走過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酒櫃前,我看着那個上了鎖的抽屜,心髒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猶豫了幾秒,我拿出鑰匙,手指顫抖地進鎖孔。
轉動。
咔噠。
鎖開了。
我盯着抽屜的縫隙,深吸一口氣,猛地將它拉開——
裏面,那個紅布包安靜地躺在那裏,紋絲不動,仿佛之前那催命般的敲擊聲只是我的噩夢。
它安靜得過分。
我伸出手,指尖在觸碰到那冰涼布料的瞬間縮了一下,最終還是咬牙,迅速將它拿了出來。
入手沉甸甸的,那股陰寒之氣瞬間纏繞上我的手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我不敢再多停留,攥緊它,像攥着一塊燃燒的冰,快步走向門口,逃離般離開了公寓。
凌晨的街道空曠無人。我一路飛馳,車窗外的霓化成了模糊的色塊。
顧懷深的別墅臨湖而建,黑沉沉地臥在夜色裏,只有幾盞地燈勾勒出它的輪廓。鐵門自動滑開,我駛入,停車。
別墅大門打開,顧懷深就站在門口。他穿着黑色的絲質睡袍,身形挺拔,手裏端着一杯酒,眼神在夜色中亮得驚人。
他的目光落在我緊緊攥着的紅布包上,嘴角緩緩勾起一個看不出情緒的弧度。
“來得真快。”他側身讓開,“歡迎來到,真正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