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張明睜開眼睛時,山洞裏已經暗了下來。露營燈的光線變得微弱,電池快耗盡了。他坐起身,聽見洞口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聲。老周回來了,還帶着其他人。張明把手伸進外套內袋,握住穩定器。金屬外殼已經被他的體溫焐熱,藍色晶體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熒光。他站起來,看着洞口的方向。三個身影從外面走進來,爲首的是老周,後面跟着一個頭發花白、戴着眼鏡的老人,還有一個身材瘦削、眼神銳利的女人。老周看向張明,點了點頭。“時間不多了,”他說,“我們開始吧。”

老人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他的手指很細,動作很慢,像在做某種儀式。重新戴上眼鏡後,他仔細打量着張明。“你就是那個從鏡子裏逃出來的人。”他的聲音沙啞,帶着長期吸煙者的喉音,“我是吳明遠,二十年前鏡中研究所的首席技術員。”

女人向前一步,伸出手。“周小雨,”她說,“老周的妹妹,林小滿的大學同學。也是當年實驗的幸存者之一。”

張明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掌心有細密的汗。“幸存者?”

“意識碎片。”周小雨鬆開手,從背包裏拿出一個平板電腦,“當年實驗失敗時,我的意識被撕裂了。大部分被困在鏡中世界,但有一小部分……逃了出來,附着在我的身體裏。二十年來,我一直在兩個世界之間遊走,記憶混亂,時間感知錯亂。有時候我會突然消失幾天,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森林裏,完全不記得發生了什麼。”

吳教授走到山洞中央,從隨身攜帶的金屬箱裏取出幾件設備。其中有一個手掌大小的黑色圓盤,表面布滿細密的電路紋路;還有一個類似VR眼鏡的裝置,鏡片是深紫色的。“老周已經告訴你穩定器的原理了,”他說,“但理論是一回事,實際作是另一回事。在你使用它進入鏡中世界之前,我們需要測試連接。”

“測試?”張明問。

“短暫連接。”吳教授把黑色圓盤放在地上,按下側面的按鈕。圓盤邊緣亮起一圈藍光,投射出一個直徑約一米的圓形光域。“這是意識錨定場,能暫時穩定兩個世界之間的通道。你站在裏面,使用穩定器與林小滿建立連接,但時間只有三分鍾。三分鍾後,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切斷連接。”

老周走到張明身邊,壓低聲音:“這是必要的。我們需要知道林小滿現在的狀態,也需要確認穩定器在你身上能正常工作。”

張明看着地上的光域。藍光在地面上流動,像水面的波紋。他能聞到空氣中有一股臭氧的味道,混合着山洞深處溼的泥土氣息。露營燈的光線在洞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那些失蹤者的照片在光影中仿佛活了過來,眼睛在黑暗中注視着他。

“好。”他說。

他走進光域。腳踩上去的瞬間,地面傳來輕微的震動,像站在一個巨大的音箱上。藍光從腳底向上蔓延,包裹住他的身體。溫度下降了至少五度,他能看見自己呼出的白氣在空氣中凝結。

吳教授把VR眼鏡遞給他。“戴上這個。它能讓你看見鏡中世界的影像,但記住——你看見的只是投影,不是實體。不要試圖觸摸任何東西,不要回應任何聲音,除非是林小滿主動與你交流。”

張明戴上眼鏡。鏡片裏一片漆黑,然後突然亮起——他看見了一個房間。

一個實驗室。

白色的牆壁,不鏽鋼的實驗台,牆上掛着一面巨大的鏡子。鏡子裏映出實驗室的全貌,但有些地方不對勁。實驗台上的燒杯是倒置的,牆上的時鍾指針在逆時針轉動,窗戶外的天空是深紫色的,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

“張明?”

聲音從鏡子裏傳來。

張明轉過頭——不,是眼鏡裏的影像自動轉向鏡子。鏡面裏,林小滿站在那裏。她比張明記憶中更蒼白,更透明,像一張曝光過度的照片。她的身體邊緣有細微的閃爍,像信號不良的電視畫面。

“你能聽見我說話嗎?”林小滿的聲音帶着回聲,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能。”張明說。他的聲音在現實世界裏發出,但通過穩定器轉換成了某種信號,傳入了鏡中世界。他能感覺到口穩定器的溫度在升高,藍色晶體的光芒透過衣服隱約可見。

“時間不多了,”林小滿說,她的眼睛盯着鏡面外的某個點,仿佛能透過鏡面看見張明,“研究所已經啓動了新一輪實驗。他們找到了七個新的‘載體’,準備在今晚午夜進行大規模意識轉移。如果成功,會有七個人被困進鏡中世界,而七個實驗體的意識……會被徹底抹除。”

張明感到一陣寒意。“七個?在哪裏?”

“研究所地下三層,第七實驗室。”林小滿走近鏡面,她的臉幾乎貼在玻璃上,“但你不能直接去那裏。森林裏……有東西變了。時間裂縫擴大了。”

“時間裂縫?”

“二十年前實驗失敗時產生的時空異常。”吳教授的聲音從現實世界傳來,通過穩定器轉換成林小滿也能聽見的信號,“原本只局限在研究所周圍三百米範圍內,但現在……老周,把地圖給他看。”

老周展開一張手繪的地圖。上面用紅筆標注着森林的輪廓,研究所位於中心,周圍畫着幾個同心圓。“這是三天前無人機拍攝的熱成像圖,”老周指着最外圈的紅域,“時間裂縫已經擴散到半徑一公裏。任何進入這個區域的人,都有可能被卷入時間循環。”

林小滿在鏡子裏點頭。“我感覺到裂縫的力量在增強。每次裂縫活躍時,鏡中世界就會出現……重影。我會看見過去的片段,看見二十年前的實驗室,看見那些已經死去的人。有時候,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現在,還是在過去。”

張明想起貨車後視鏡裏的那些影像——不斷重復的片段,永遠駛不完的山路。“我經歷過那種循環。在貨車上,後視鏡裏……”

“那是裂縫的邊緣效應。”林小滿打斷他,“但現在裂縫擴大了,效應也會增強。如果你要返回研究所,必須穿過裂縫的核心區域。在那裏,時間循環不是幾分鍾,而是幾個小時,甚至幾天。你會被困在一個時間段裏,不斷重復同樣的經歷,直到……”

“直到什麼?”

“直到你的意識崩潰,或者被裂縫吞噬。”吳教授的聲音嚴肅起來,“時間裂縫是鏡中世界的防御機制。它保護着研究所的核心區域,防止外人接近。要穿過它,只有一個辦法——找到循環的起點,在裂縫力量達到頂峰的瞬間,打破時間錨點。”

周小雨走到光域邊緣,蹲下身看着張明。“裂縫力量頂峰有規律嗎?”

林小滿沉默了幾秒。鏡面裏的影像開始閃爍,她的身體變得模糊,然後又重新清晰。“有。每次循環中,都會有一個特定的時刻,鏡中世界的力量達到峰值。在那個時刻,現實和鏡面的邊界最薄弱,時間流動最混亂。如果能找到那個時刻,找到那個地點……”

“就能打破循環。”張明說。

“但你必須先進入循環。”吳教授看了看手表,“穩定器連接還剩一分鍾。張明,我們需要你提供更多信息——你上次經歷循環時,有沒有注意到什麼異常?任何不合理的細節,任何重復但略有不同的地方?”

張明閉上眼睛,回憶那段山路。黑暗,霧氣,後視鏡裏林小滿的臉。貨車在行駛,永遠在行駛。然後……

“有一個路標。”他突然說,“一個生鏽的路標,上面寫着‘前方施工,繞行’。但每次循環中,路標上的字……會變化。有時候是‘繞行’,有時候是‘直行’,有時候……有時候本沒有字,只是一塊空白的鐵板。”

林小滿的影像劇烈閃爍起來。“那就是錨點!時間裂縫的錨點會以現實世界中的物體爲載體,不斷變化形態。找到那個路標,在它變化的那一刻……”

她的聲音開始斷斷續續,影像像接觸不良的電視畫面一樣扭曲。藍光域開始不穩定,地面的震動加劇。

“時間到了!”吳教授喊道,“切斷連接!”

老周沖向金屬箱,但張明抬起手。“等等!最後一個問題——裂縫力量頂峰的時刻,是什麼時候?”

鏡面裏的林小滿張開嘴,但聲音被雜音淹沒。她的影像碎成無數光點,然後在最後一瞬間重新凝聚。她的嘴唇在動,張明讀出了那個詞——

“午夜。”

藍光熄滅。

張明摘下VR眼鏡,眼前一片漆黑。露營燈的光線顯得刺眼,他眨了眨眼,適應着現實世界的亮度。口穩定器的溫度正在下降,藍色晶體的光芒漸漸暗淡。

吳教授關掉黑色圓盤,擦了擦額頭的汗。“三分鍾,正好。連接質量比預期好,林小滿的意識雖然虛弱,但結構還算穩定。不過……”他看向張明,“她說的午夜,是指現實世界的午夜,還是鏡中世界的午夜?”

“有區別嗎?”老周問。

“鏡中世界的時間流速和現實世界不同。”周小雨收起平板電腦,“有時候快,有時候慢。裂縫活躍期間,兩個世界的時間會同步,但同步點……不一定是我們理解的午夜零點。”

張明走出光域。腳踩在實地上,那種輕微的震動感消失了,但空氣中殘留的臭氧味還在。他看向山洞外——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森林沉浸在深藍色的夜幕中。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悠長而淒厲。

“我們什麼時候出發?”他問。

老周和吳教授交換了一個眼神。“現在。”老周說,“裂縫在夜間最活躍,如果我們想找到循環的起點,必須在裂縫完全展開之前進入核心區域。但……”他停頓了一下,“我們不能一起走。”

“爲什麼?”

“時間裂縫會對群體產生不同的效應。”吳教授開始收拾設備,“如果兩個人一起進入,可能會被卷入不同的時間循環,甚至不同時間段。最壞的情況是——一個人被困在昨天,一個人被困在今天,永遠無法相遇。”

周小雨從背包裏拿出兩個對講機,但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個。“電子設備在裂縫裏會失效。我們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約定一個點,如果走散了,就在那裏等。”

“哪裏?”張明問。

老周在地圖上指了一個點——森林深處,距離研究所大約八百米的一個小溪旁。“這裏。溪水的聲音在裂縫裏不會改變,可以作爲定位參考。如果我們分開,無論經歷多少次循環,最終都要回到這裏。”

吳教授把穩定器遞給張明。“記住,你只有三次機會,每次三十分鍾。不要輕易使用,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你找到了循環的起點,需要打破時間錨點。”吳教授的表情嚴肅,“那時候,裂縫力量達到頂峰,現實和鏡面的邊界最薄弱。使用穩定器,你有可能……直接進入鏡中世界。”

張明握緊穩定器。金屬外殼的冰涼觸感讓他清醒。“直接進入?那怎麼回來?”

“用同樣的方法。”吳教授說,“在鏡中世界找到對應的錨點,在力量頂峰時刻,使用穩定器打開通道。但記住——鏡中世界的三十分鍾,在現實世界裏可能是三小時,也可能是三分鍾。時間流速不確定,你必須在意識崩潰之前返回。”

老周背上背包,檢查了手電筒和匕首。“走吧。午夜之前,我們必須進入裂縫核心區域。”

四人走出山洞。夜風很冷,帶着森林特有的腐殖質味道和鬆針的清香。月光被雲層遮擋,只有零星的光斑透過樹葉縫隙灑在地面上。張明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沒有星星,深紫色的天幕像一塊厚重的絨布。

他們沿着一條幾乎被雜草淹沒的小徑前進。老周走在最前面,用手電筒照亮路面。光束在黑暗中切開一道狹窄的光帶,光帶裏飛舞着細小的飛蟲。周小雨走在中間,她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吳教授在最後,手裏拿着一個類似羅盤的儀器,表盤上的指針在不停旋轉。

走了大約二十分鍾後,吳教授突然停下。“等等。”

所有人都停下來。張明回頭,看見吳教授手裏的儀器指針正在瘋狂轉動,然後突然停在一個方向,劇烈顫抖。

“裂縫邊緣。”吳教授壓低聲音,“從這裏開始,時間流速會變得不穩定。大家跟緊,不要離開視線範圍。”

他們繼續前進。但走了不到一百米,張明就感覺到了異常。

首先是聲音。森林裏的蟲鳴和風聲開始變得……重復。同樣的蟋蟀叫聲,每隔十秒響起一次,音調和節奏完全一樣。然後是視覺——前方一棵歪脖子樹的形狀,在每次手電筒光束掃過時,似乎都有細微的變化。第一次看見時,樹枝向左傾斜;第二次,向右;第三次,樹枝上多了一個鳥巢,但鳥巢裏沒有鳥,只有幾片枯葉。

“注意腳下。”老周說,“地面開始……”

他的話沒說完。

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

張明感覺整個世界在旋轉。手電筒的光束扭曲成螺旋狀,樹木的輪廓變得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被攪亂。他聽見老周在喊什麼,但聲音被拉長、扭曲,變成一種怪異的低頻嗡鳴。周小雨伸出手想抓住他,但她的手在接觸到張明手臂的瞬間,像煙霧一樣散開了。

然後,一切重置。

張明站在小徑上,手電筒的光束照向前方。老周在他左邊,周小雨在右邊,吳教授在身後。一切都和十秒前一模一樣。

但老周說的話變了。

“注意腳下。”老周說,“地面開始變得鬆軟,可能有沼澤。”

張明愣住了。這句話……他聽過。就在剛才,在眩暈發生之前。但當時老周沒說完,而現在他說完了。

“老周,”張明開口,“你剛才是不是想說……”

“什麼?”老周轉過頭,手電筒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正常,沒有任何異常。

張明看向周小雨。她也看着他,眼神裏有關切,但沒有驚訝。吳教授還在看儀器,指針依然在顫抖。

“沒什麼。”張明說。

他們繼續前進。但張明開始計數。

一步,兩步,三步……走到第十步時,那陣眩暈再次襲來。

這次更強烈。張明感覺自己的內髒在翻騰,耳朵裏充滿尖銳的鳴叫。視野完全扭曲,樹木像融化的蠟燭一樣流淌。他看見老周的身體在分解,變成無數光點;看見周小雨的臉碎成拼圖碎片;看見吳教授的儀器爆炸成一團火花。

然後,重置。

他站在小徑上,手電筒的光束照向前方。老周在他左邊,周小雨在右邊,吳教授在身後。

但這次,老周說的話又變了。

“注意腳下。”老周說,“我聽見前面有水流聲,可能快到小溪了。”

張明的心髒狂跳起來。循環。他已經在循環裏了。每一次重置,老周都會說一句不同的話,但開頭都是“注意腳下”。這就是林小滿說的——時間循環中,錨點會以現實世界中的物體或話語爲載體,不斷變化形態。

“停。”張明說。

所有人都停下來看他。

“我們進入循環了。”張明說,他的聲音在顫抖,“每一次重置,老周都會說‘注意腳下’,但後面的話不一樣。第一次是‘地面開始……’,第二次是‘地面開始變得鬆軟’,第三次是‘我聽見前面有水流聲’。我們在重復同一段路,但每次都有細微的變化。”

吳教授的臉色變了。他看向儀器——指針已經停止顫抖,而是固定指向一個方向,但表盤上的數字在倒計時:23:00,22:59,22:58……

“二十三分鍾循環。”吳教授喃喃道,“和二十年前實驗失敗時的數據一樣。二十三分鍾一個完整周期,然後重置。但我們怎麼會……”

他的話沒說完。

因爲第四次循環開始了。

這次,眩暈來得更快,更猛烈。張明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瞬間,看見老周的身體被拉長成一條光線,周小雨化成了一團霧氣,吳教授和儀器一起消失在黑暗中。

然後,他獨自一人站在森林裏。

手電筒還在他手裏,光束照亮前方的小徑。但老周不見了,周小雨不見了,吳教授也不見了。只有他一個人,和一片死寂的森林。

“老周?”張明喊道。

沒有回應。

“周小雨?吳教授?”

只有回聲。聲音在樹木間回蕩,變得越來越微弱,最後消失。

張明握緊手電筒,光束在黑暗中顫抖。他看向四周——同樣的樹木,同樣的小徑,同樣的黑暗。但他知道,這一次,循環的內容變了。其他人被卷入了不同的時間流,只有他留在這個循環裏。

他開始往前走。

一步,兩步,三步……走到第十步時,他等待着眩暈。但這次沒有。他繼續走,二十步,三十步,一百步。什麼都沒有發生。森林安靜得可怕,連蟲鳴都消失了。只有他的腳步聲,和手電筒光束掃過樹葉的沙沙聲。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路標。

生鏽的鐵板,在小徑旁的地面上。手電筒的光照上去,鐵板反射出暗淡的光澤。上面有字,但字跡模糊,像被雨水沖刷了很多年。張明走近,蹲下身,用手擦去鐵板上的苔蘚。

字跡顯露出來。

“前方施工,繞行。”

和他在貨車上看見的一模一樣。

張明盯着路標,等待它變化。但十秒過去了,二十秒,一分鍾。路標沒有任何變化。他伸手觸摸鐵板——冰冷,粗糙,邊緣有鏽蝕的缺口。這是真實的物體,不是幻覺。

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但走了不到五十米,他聽見了聲音。

貨車的引擎聲。

張明猛地轉身,手電筒光束照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黑暗中,兩束車燈切開夜幕,一輛貨車正沿着森林邊緣的一條土路行駛。那是他的貨車,車廂上“深夜運輸公司”的標識在車燈照射下隱約可見。

他跑向土路,但貨車已經駛過。他看見駕駛室裏坐着一個人——是他自己。穿着同樣的衣服,握着同樣的方向盤,臉上是同樣的疲憊表情。貨車後視鏡裏,映出一張蒼白的臉。

林小滿的臉。

“等等!”張明大喊。

但貨車沒有停下。它繼續行駛,消失在樹木的陰影中。張明追了幾步,但土路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茂密的灌木叢。他停下腳步,喘着氣,手電筒光束在灌木叢中掃過。

然後他看見了。

灌木叢後面,有一面鏡子。

一面破舊的、邊框脫落的穿衣鏡,斜靠在樹上。鏡面很髒,布滿灰塵和蛛網,但依然能映出影像。張明走近,手電筒光束照向鏡面。

鏡子裏,不是他的倒影。

是林小滿。

她站在鏡中世界裏,背景是那個白色的實驗室。但這一次,她的影像很清晰,很穩定。她看着張明,嘴唇在動。

張明聽不見聲音,但他讀懂了唇語。

“循環的起點。”

他看向鏡子周圍。地面上有腳印——他自己的腳印,從不同方向匯聚到鏡子前。有的腳印很新鮮,有的已經模糊。他意識到,他已經來過這裏很多次了。在每一次循環中,他最終都會走到這面鏡子前,但記憶被重置了,所以他不記得。

他抬頭看向天空。月亮從雲層後露出半張臉,月光蒼白如霜。他拿出手機——屏幕是黑的,按開機鍵沒有反應。電子設備失效了,但他不需要手機也知道時間。

接近午夜。

裂縫力量即將達到頂峰。

張明走到鏡子前,伸出手。他的手指觸碰到鏡面——冰冷,光滑,像普通的玻璃。他用力推了推,鏡面紋絲不動。這不是通道,只是一面普通的破鏡子。

但林小滿在鏡子裏搖頭。她的手指向鏡面的右下角。

張明蹲下身,手電筒光束照向那個位置。鏡框的角落,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裂縫。裂縫很細,像頭發絲,但邊緣有微弱的藍光滲出。他伸手觸摸裂縫——

手指穿過了鏡面。

不是打破,不是穿透,而是……融入了。他的手指消失在鏡子裏,像伸進了一池水中。鏡面泛起漣漪,波紋從指尖擴散到整個鏡面。他能感覺到鏡子另一側的溫度——更冷,更空,像真空。

林小滿在鏡子裏伸出手。

她的手穿過鏡面,握住了張明的手腕。

觸感是真實的。冰涼,但柔軟,有皮膚的紋理。張明能感覺到她的脈搏,微弱但規律。他抬頭,看見林小滿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絕望,只有一種平靜的決絕。

“現在。”她的聲音直接傳入張明的腦海,不是通過耳朵,而是通過意識的連接,“裂縫力量達到頂峰的瞬間。跟我來。”

她用力一拉。

張明的身體向前傾倒。他看見鏡面在眼前放大,看見自己的倒影和林小滿的影像重疊,看見鏡框的木質紋理像活過來一樣扭曲、伸展。然後,他穿過了鏡面。

不是擠過去,不是爬過去,而是……流淌過去。他的身體像液體一樣融入鏡中,意識在那一瞬間分裂成無數碎片,又在另一側重新凝聚。

他站在了鏡中世界裏。

白色的實驗室,倒置的燒杯,逆時針轉動的時鍾,深紫色的天空。空氣中有消毒水的味道,還有一種更奇異的味道——像臭氧,又像鐵鏽,像某種金屬在高溫下蒸發的味道。

林小滿站在他面前。這一次,她是實體。他能看見她衣服的褶皺,看見她頭發在無風的空氣中微微飄動,看見她瞳孔裏映出他的倒影。

“歡迎,”她說,“來到時間的裂縫裏。”

張明轉身。他身後,那面破鏡子依然存在,但鏡面裏映出的不是現實世界的森林,而是……一片混沌。旋轉的色彩,扭曲的形狀,像萬花筒裏的圖案在不斷變化。他能看見老周的影子一閃而過,看見周小雨的臉在色彩中浮現又消失,看見吳教授的儀器爆炸成光點。

“他們在哪裏?”張明問。

“在不同的時間層裏。”林小滿走到實驗台前,手指輕輕拂過台面,留下一道痕跡,“時間裂縫不是單一的循環,而是多層疊加。老周可能被困在昨天,周小雨可能在前天,吳教授可能在明天。要找到他們,我們必須……”

她的話沒說完。

實驗室的燈突然全部熄滅。

深紫色的天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詭異的影子。然後,張明聽見了腳步聲。

從走廊傳來。

緩慢,沉重,有節奏的腳步聲。

一步一步,向實驗室靠近。

林小滿的臉色變了。“他們來了。”她低聲說,“研究所的巡邏隊。在鏡中世界裏,他們不是人類,而是……時間的守衛。被裂縫扭曲的意識碎片,永遠在巡邏,永遠在尋找闖入者。”

腳步聲越來越近。

張明能聽見金屬摩擦的聲音,像盔甲在移動。能聽見低沉的呼吸聲,不是一個人的呼吸,而是很多人的呼吸重疊在一起。能聞到一股腐爛的味道,混合着福爾馬林和血腥氣。

林小滿抓住張明的手。“跑。”

他們沖向實驗室的另一扇門。張明在奔跑中回頭,看見走廊的陰影裏,出現了幾個身影。高大,扭曲,穿着破舊的白大褂,但白大褂下面不是身體,而是旋轉的黑暗。他們的臉是空白的,沒有五官,只有三個黑洞——眼睛和嘴的位置。

其中一個抬起手。

手指是鏡子碎片拼接而成的,在深紫色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手指指向張明。

然後,所有身影同時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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