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順提着燈籠走在前面,雪粒子打在紙糊的燈罩上,沙沙作響。
外書房重地,平裏除了心腹,連溫夫人都少來。
“到了。”長順在台階下站定,呵出一口白氣,“沈娘子稍候,容小的通報。”
片刻後,屋內傳來一聲低沉的“進”。
沈婉抖落肩頭的積雪,推門而入。屋裏地龍燒得極旺,混着淡淡的鬆墨香。裴淵坐在黃花梨木的大案後,手裏捏着一本公文,頭也沒抬。
“何事驚慌?”
聲音冷淡,沒什麼起伏。
沈婉沒廢話,上前兩步,從懷裏掏出那個布包,一層層揭開,露出那在燭火下泛着幽藍光澤的繡花針。
“大爺請看。”
裴淵目光掃過,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瞬間凝固。他放下公文,兩指拈起那針,湊近燭火。
針尖藍得妖異,顯然淬了劇毒。
“哪裏來的?”裴淵的聲音沉了幾分,帶着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藏在小世子的衣領夾層裏。”沈婉語氣平靜,但字字千鈞,“針尖朝內,只要小世子轉頭,或是被抱着時稍微用力,這針便會刺入頸側大。”
“啪!”
裴淵手中的紫毫筆被硬生生折斷。
他雖未發一言,但這屋裏的溫度仿佛瞬間降到了冰點。長順在門口縮了縮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這可是要命的陰招。若是扎進去了,孩子哭鬧,旁人只當是病了或是餓了,誰能想到脖子裏藏着針?等毒氣攻心,難救。
“長順。”裴淵站起身,戾氣橫生,“去把負責制衣的針線房管事,還有今經手這件衣裳的所有奴才,全部拿下。”
“且慢。”沈婉突然出聲。
裴淵側頭看她,眉頭微蹙。
“大爺若是現在大張旗鼓地拿人,除了打草驚蛇,抓幾個替死鬼,恐怕什麼也問不出來。”沈婉迎着他的目光,並未退縮,“敢在國公府對嫡長孫下這種毒手,這人必定留了後路。針線房人多手雜,這衣裳送來幽雨軒又經過了幾道手,到時候互相推諉,說是意外遺留的斷針,大爺又能如何?”
裴淵眯了眯眼,重新審視這個跪在地上的婦人。
之前只覺得她有些小聰明,是個負責任的娘。如今看來,這心思縝密得不輸刑部那些老吏。
“那依你之見?”
“引蛇出洞。”沈婉吐出四個字。
她指了指那針,“這毒針既然沒扎進去,那下毒之人此刻心裏定然七上八下。若是小世子一直沒動靜,也沒哭鬧,那人定會懷疑是不是針掉到了別處,或者是被發現了。”
“人都有僥幸心理,也有掌控欲。不見棺材不掉淚,不見結果不死心。”
沈婉頓了頓,接着道:“民婦想請大爺配合演一出戲。”
“說。”
“民婦這就回去,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只是把這件‘毒衣’脫下來,混在換洗的髒衣簍裏,放在顯眼處。然後對外宣稱,小世子今有些積食,哭鬧了一陣便睡了。”
裴淵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你是想看誰去碰那件衣裳?”
“正是。”沈婉點頭,“那人既然下了手,就必須確認針還在不在。若是在,她得銷毀證據;若是不在,她得找出來。只要有人敢在今晚去翻那衣簍,便是真凶。”
裴淵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勾了勾嘴角。這笑意不達眼底,卻透着一股玩味。
“你這婦人,膽子不小,竟敢算計到本世子頭上,讓我配合你做戲。”
“民婦不敢,民婦只是想替小世子拔了這顆釘子。”沈婉垂眸。
“好。”裴淵一揮衣袖,“長順,你帶兩個身手好的暗衛,聽沈氏調遣。今夜幽雨軒若有異動,格勿論。”
“謝大爺。”
沈婉揣好那針,起身告退。
回到幽雨軒時,翠姑正急得團團轉。
“哎喲我的祖宗,你可算回來了!剛才大廚房送燕窩粥的來說你去見大爺了,嚇死我了。”翠姑拍着大腿,“那衣裳咋樣了?洗淨了沒?”
“洗不出來了,染了點墨汁。”沈婉隨口胡謅,面色如常地走到搖籃邊,看了看熟睡的小世子。
她從櫃子裏翻出一件舊的小襖給孩子換上,然後當着翠姑的面,把那件藏針的錦緞衣裳隨手團了團,扔進了外間牆角的髒衣簍裏。
那個簍子,平裏是專門存放布和髒衣裳的,第二天一早會有粗使丫鬟來收。
“翠姑嫂子,今晚我守夜,你累了一天,先去睡吧。”沈婉吹熄了裏間的燈,只留了外間一盞昏黃的油燈。
“這哪行,咱倆輪換着……”
“去吧,我有事要琢磨,睡不着。”沈婉推着翠姑進了裏屋,順手把門帶上。
夜深了。
幽雨軒裏一片死寂。
沈婉坐在外間的羅漢榻上,手裏拿着一本醫書,看似在看書,實則耳朵豎得像天線,留意着屋裏的每一個動靜。
屋外的寒風呼嘯,掩蓋了許多細微的聲響。
她不確定那人今晚會不會來。
這是一場賭博。賭那人的急切,賭那人的心虛。
子時剛過。
院子裏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
“天物燥,小心火燭——”
就在梆子聲遠去後不久,幽雨軒的後門處,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吱呀”聲。
那是門軸轉動的聲音。
平裏這門是落鎖的,只有負責倒夜香和收髒衣的婆子有鑰匙。
沈婉放下醫書,吹滅了身邊的油燈。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嚇人。
來了。
腳步聲很輕,若有若無,顯然是個練家子,或者是個做慣了偷雞摸狗之事的人。那人並沒有直接進屋,而是在窗底下蹲了一會兒,像是在聽屋裏的動靜。
沈婉屏住呼吸,手裏握着一把早就準備好的剪刀。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那人確定屋裏人都睡熟了,這才悄悄地用刀片撥開了門栓。
一道黑影閃身入內。
那人對屋裏的擺設極其熟悉,直奔牆角的髒衣簍而去。
沈婉躲在屏風後面,借着窗外透進來的一點雪光,隱約看清了那個身影。
身形瘦削,佝僂着背。
不是年輕丫鬟。
那人在髒衣簍裏翻找着,動作急切。很快,她摸到了那件錦緞衣裳。
黑影顯然鬆了一口氣,把衣裳拿起來,湊到眼前細看,似乎在找領口的位置。
就是現在!
沈婉猛地將手中的茶盞擲向地面。
“啪!”
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夜裏如同炸雷。
“動手!”
隨着沈婉一聲厲喝,一直隱匿在房梁上的兩個黑衣暗衛如同蒼鷹博兔,瞬間落地。
那黑影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死死按在了地上。
“啊——!”
一聲慘叫還沒喊完,下巴就被卸了,只能發出“嗚嗚”的悶哼。
沈婉點亮了火折子,慢條斯理地走過去,點燃了桌上的油燈。
昏黃的光暈散開,照亮了地上那個狼狽的身影。
是個負責洗衣房收送的老嬤嬤。
平裏看着老實巴交,見誰都笑眯眯的,沈婉還曾給過她幾塊點心。
此刻,這老嬤嬤眼裏全是驚恐,手裏還死死抓着那件錦緞小襖。
“果然是你。”沈婉冷冷地看着她。
門簾一掀,翠姑披着衣裳沖了出來,看見這陣仗,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王婆子?咋是你?你在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