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國站在角落裏。
搓着滿是老繭的手,看了一眼身邊低頭不語的林希。
他咽了口唾沫,挺直腰板:
“報告,那個探頭……是這小子裝的。”
“他說是在學校裏學的什麼……旁路監測法。”
所有人一起看向林希。
那是審視,是驚訝,更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林希抬起頭,臉上依然掛着那副人畜無害的憨笑。
但藏在袖子裏的手卻緊緊握成了拳頭。
成了。
但是他看到張副總師的臉上並沒有喜色,反而眉頭鎖得更緊了。
“查出來是好事。”張老說道,
“可是……現在的備件庫裏,有備用的密封圈嗎?”
物資處的負責人翻開賬本,臉色難看:
“報告張總,目前倉庫沒有……”
“廠家在沈陽,重新生產再運過來,最快也要七天。”
七天。
屋子裏的空氣再次凝固了。
上面下的死命令是1月23發射,窗口期只有兩天。
錯過這個窗口,就要等到春天。
“也就是說,”張老的聲音蒼涼而澀,
“我們查出了病因,但是手裏沒有藥。”
就在這時,李建國突然開口了。
“誰說一定要原廠件?”
老頭從兜裏掏出一把遊標卡尺,在那枚廢棄的密封圈上比劃了一下。
眼神裏閃爍着屬於八級工的瘋狂光芒。
“只要材料對,這玩意兒……老子能手搓出來!”
全場愕然。
手搓航天級密封圈?
橡膠是有彈性的,車刀一上去就會變形,怎麼保證精度?
即使是代表技能天花板的八級工,也無法勝任吧?!
“可是老李,”物資處長苦笑,
“就算你能搓,也沒材料啊。”
“那種進口氟橡膠,早在紅星一號的時候就用完了。”
李建國眼裏的光黯淡下去。
沒有米,巧婦也難爲無米之炊。
就在這時,林希上前一步,說道:
“師父,”林希看着李建國,眼神清澈,
“您還記得半年前清理倉庫嗎?”
“您當時指着一塊紅星一號剩下的邊角料說‘這是好東西,扔了可惜’,讓我登記造冊。”
“我當時就把它單獨收在倉庫裏了。”
這是昨晚林希和網友們想到的緊急預案,專門針對現在這種情況。
網友翻遍了資料,林希又在基地的廢料庫裏刨了兩個小時才找到的。
但此刻,他必須把這份功勞歸結於李建國的高瞻遠矚,或者是某種“師徒傳承”的默契。
老頭的眼睛亮得嚇人,猛地一巴掌拍在林希肩膀上,差點把他拍散架。
“好小子!記性隨我!”
李建國大笑一聲,把軍大衣一脫,狠狠往地上一摔。
“車間那一組人,跟我走!”
“今晚誰也別想睡!咱們就跟老天爺搶這二十四小時!”
看着李建國雄赳赳氣昂昂的背影,林希呼出一口白氣。
他知道,真正的戰鬥,在車床旁才剛剛開始。
......
傍晚,機修車間。
幾盞大功率碘鎢燈把工作台照得亮如白晝。
空氣中彌漫着冷卻液的微甜味,和金屬摩擦的焦糊味。
所有的車床都停了,幾十雙眼睛盯着車間正中央那台車床。
那是全基地精度最高的“寶貝疙瘩”,此刻正由李建國親自掌刀。
李建國站在車床前,一臉沉穩。
“跳動0.02毫米,校正完畢。”
老頭報數據的聲音不帶一絲抖動。
他手裏的卡盤扳手輕輕一擰,橡膠塊就被鎖死了。
林希站在旁邊,手裏提着冷卻壺,手心全是汗。
如果是鋼,是鐵,怎麼車都行。
可這特麼是橡膠!
軟的!有彈性的!
車刀一上去它就縮,車刀一退它就彈。
在沒有數控機床的1980年,想在這玩意兒上車出絲級的密封槽,難度不亞於拿斧頭在豆腐上雕龍。
“嗡——”
電機轟鳴,主軸開始旋轉。
黑色的橡膠塊化作一道虛影。
李建國右手搖動大拖板,左手微調中拖板,眼神聚焦在刀尖與橡膠接觸的那一點上。
進刀。
“滋——”
一條極細的黑色膠絲飛濺而出。
林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直播間裏開啓了特寫模式,幾萬名網友屏息凝神地看着這場跨越時空的“手搓”直播。
【這大爺的手太穩了吧?這進給量感覺只有0.1毫米!】
【這就是八級鉗工的含金量嗎?人肉數控機床啊!】
【機械加工狂魔:不好!快看刀尖!橡膠在發熱膨脹!】
【長五螺絲釘-退休版:橡膠導熱性差,切削熱散不出去,尺寸在變!必須馬上降溫!】
林希瞳孔一縮。
橡膠導熱極差,車刀摩擦產生的熱量全積在切削面上。
熱脹冷縮,現在車得剛好,涼了就會變小!
這塊料,只夠車兩次。
廢了就是死局。
“師父!熱了!”林希大吼一聲。
李建國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汗珠子順着皺紋往下滾。
他當然知道熱了,但他不敢停!
這一刀是粗車,一停就會留下刀痕,前功盡棄!
“淋水!”老頭吼道,聲音嘶啞。
林希舉起冷卻壺,動作卻僵在半空。
這特麼是油性冷卻液!
氟橡膠遇油會溶脹!
這一壺澆下去,不用等發射,現在就得炸。
怎麼辦?
直播間裏的彈幕瘋狂刷新。
【化工狂魔:用酒精!酒精揮發吸熱快,而且不腐蝕氟橡膠!】
【手工耿的表弟:現在去哪找那麼多工業酒精?】
【老中醫:白酒!高度白酒!基地裏肯定有!】
白酒!
林希腦子裏靈光一閃,轉身沖向牆角。
他記得師父那件破舊的軍大衣裏,常年藏着那口續命的“燒刀子”。
果然,一個扁平的玻璃瓶被摸了出來。
“師父,借你的酒一用!”
林希擰開蓋子,一步跨回車床邊。
濃烈的酒香瞬間蓋過了機油味。
“滋啦——”
清冽的酒液澆在滾燙的刀尖上。
白霧騰起,那令人心悸的高溫瞬間被帶走。
李建國愣了半秒,緊繃的嘴角居然露出一絲笑意。
“好小子!懂行!”
有了白酒護體,老頭的手法更野了。
雙手在手輪上飛舞,進刀、退刀、切槽,動作行雲流水,帶着一股子工業時代特有的野性美感。
這哪裏是車工,這簡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半小時後,粗車結束。
橡膠塊變成了一個圓環。
但真正的鬼門關才剛開始——精車。
正負0.02毫米的公差,相當於一頭發絲的三分之一。
哪怕手抖一下,或者呼吸重一點,都會前功盡棄。
李建國停下機床,拿起遊標卡尺量了一下。
“還有0.5毫米的餘量。”
他放下尺子,拿起那是磨得飛快的精車刀,手卻微微有些發抖。
那是長時間高度緊張後的肌肉痙攣。
他在褲腿上用力蹭了蹭手心的汗,拿起那瓶剩下的白酒,仰頭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辛辣入喉,老頭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
就在他準備上機的時候,林希一步攔在前面。
“師父,換刀!這把刀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