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八月二十六,寅時三刻(凌晨四點)。

錦雲坊後院已經燈火通明。

周師傅帶着兩個學徒,正把最後一批綾布裝車。五十匹素綾,二十匹染色綾(十匹靛藍,十匹絳紅),都用青布仔細包裹,捆扎得結實實實。

“東家,都妥了。”周師傅抹了把汗,“按您吩咐,染色那批用了三道井水漂洗,晾前還用熨鬥燙過,保證顏色鮮亮不褪。”

陳默逐一檢查布匹。

素綾潔白如雪,對着晨光看,經緯密實均勻,布面平整光滑。染色綾顏色飽滿,藍如深海,紅如凝血,用手揉搓,指間不留色痕。

“好。”他點頭,“這批貨,是錦雲坊翻身的關鍵。送到慶餘堂和瑞福祥,不能出半點差錯。”

“您放心。”沈墨在一旁應道,“我親自押車。王二狗和李鐵柱跟着,路上輪流守夜,絕不離開貨半步。”

陳默從懷裏掏出兩個荷包,遞給沈墨:“這裏是二十兩碎銀。到了蘇州,先去‘悅來客棧’住下,安頓好貨,再去織造局找李公公。記住,見了李公公,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沈墨重重點頭:“東家囑咐的話,我都記下了:第一,不說錦雲坊眼下艱難;第二,不說顧家刁難;第三,只說新織機是從古籍中復原,萬不可提東家那些奇思妙想。”

“還有第四。”陳默壓低聲音,“打聽清楚周知府的行蹤後,先別急着送字畫。等李公公那邊有消息了,再定下一步。”

“明白。”

寅時末(五點),三輛驢車駛出錦雲坊後門。

沈墨坐在第一輛車轅上,懷裏揣着那幅文徵明臨《寒食帖》。王二狗和李鐵柱各趕一輛車,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陳默站在門口,目送車隊消失在晨霧中。

“東家。”周師傅走過來,小聲說,“趙二狗昨晚沒回坊裏住。”

趙二狗就是那個趙織工,三天前被顧家收買的眼線。

“知道了。”陳默神色不變,“讓他去。”

“可要是他把新織機的事告訴顧家……”

“告訴又如何?”陳默轉身往院裏走,“新織機的關鍵在‘偏心輪’和‘多綜聯動’,光看外表,看不出門道。顧家就算找了魯班閣的木匠來仿,沒有詳細圖紙,至少也得琢磨半個月。”

“那這半個月……”

“夠了。”陳默停步,看向後院那台正在組裝的新織機,“半個月,夠咱們織出第一批妝花緞。也夠沈先生打通蘇州的門路。”

周師傅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重重點頭:“我聽東家的!”

同一時間,顧家大宅。

趙二狗哈着腰站在花廳裏,對面坐着顧文炳和魯班閣的張師傅。

張師傅五十出頭,瘦小精悍,一雙眼睛像鷹一樣銳利。他手裏拿着炭筆,在紙上飛快地畫着,時不時抬頭問趙二狗幾句。

“你說那織機有十六片綜?”

“是……是,但小的沒數清,大概十幾片。”

“踏板是四個?”

“對,四個,兩前兩後。”

“經軸有多粗?”

“這麼粗。”趙二狗比劃着,“比腰粗一圈。”

張師傅停下筆,眉頭緊皺:“顧少爺,按他說的,這織機至少要兩個人作。一個踩踏板,一個投梭。但他說織工只有一人,這不合常理。”

顧文炳看向趙二狗:“你看清楚了?真是一個人?”

“千真萬確!”趙二狗賭咒發誓,“小的親眼看見孫把式一個人作,手腳並用,織得飛快!周師傅說,那叫什麼……‘腳踏多綜機’。”

“腳踏多綜……”張師傅沉吟,“宋代的《梓人遺制》裏有過記載,但早就失傳了。這陳守拙,從哪裏得來的圖紙?”

“管他從哪得來的。”顧文炳冷笑,“張師傅,你能不能仿出來?”

張師傅搖頭:“光聽描述,仿不了。關鍵在內部機關——綜片怎麼聯動,踏板怎麼傳動,經軸怎麼卷布。這些看不到,畫不出圖。”

顧文炳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花十兩銀子請張師傅來,不是聽他說“仿不了”的。

“不過……”張師傅話鋒一轉,“若是能弄到一台實物,拆開來看看,或許能仿個七七八八。”

“實物?”顧文炳皺眉,“錦雲坊現在守得像鐵桶,五台織機都在後院,夜有人看着。怎麼弄?”

張師傅笑了笑:“顧少爺,機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弄不到機子,那就弄懂機關的人。”

顧文炳眼睛一亮:“你是說……”

“那個周師傅,是錦雲坊的老匠人,新織機肯定是他做的。還有那個姓孫的年輕織工,聽說學得最快。”張師傅捻着胡須,“只要撬開其中一人的嘴,還愁不知道機關?”

“可這兩人,都是陳守拙的心腹。”顧文炳搖頭,“周師傅在錦雲坊了三十年,孫把式剛被提拔成工頭。用錢,怕是收買不了。”

“那就用別的。”張師傅壓低聲音,“周師傅有個兒子,在縣學讀書,明年要考童生。孫把式有個相好的,是東街豆腐坊李寡婦的女兒……”

顧文炳聽着,嘴角漸漸勾起笑容。

“張師傅不愧是老江湖。”他拍拍手,喚來下人,“去賬房支二十兩銀子,再備兩份厚禮。一份送去縣學王教諭府上,一份……送去東街李寡婦家。”

下人領命而去。

張師傅收起炭筆:“顧少爺,那在下……”

“張師傅別急。”顧文炳笑道,“等事成了,另有重謝。現在,還請張師傅先在府上住下,等好消息。”

“好說,好說。”

蘇州,閶門內。

沈墨站在“悅來客棧”的二樓房間,推開窗戶,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

從吳江縣到蘇州城,六十裏路,走了整整一天。驢車慢,加上貨重,到客棧時已是酉時(下午五點)。安頓好布匹,吃過晚飯,天就黑了。

明天一早,他要去織造局找李公公。

沈墨摸了摸懷裏的字畫,又摸了摸另一個荷包——裏面是十兩銀子,是預備給李公公門下那些管事、門房的打點錢。

東家交代了:見人三分笑,遇事七分禮。該打點的,一個不能少。

但沈墨心裏還是沒底。

他在錦雲坊了二十年賬房,見過最大的官就是吳江縣的主簿。織造局那種地方,聽說連看門的都鼻孔朝天。李公公雖然退了,但餘威還在。萬一說錯一句話,辦錯一件事……

“沈先生。”門外傳來王二狗的聲音,“熱水打好了,您泡泡腳解乏。”

沈墨開門,接過木盆:“你也早點歇着。明天你跟我去織造局,機靈點。”

“誒!”王二狗應着,卻不肯走,“沈先生,您說……織造局那地方,是不是特別氣派?”

“氣派?”沈墨苦笑,“那是宮裏設的衙門,你說氣不氣派?我年輕時候跟老太爺去過一次,光是門房就有三道,每道都有人把守。進了門,還得過三道崗,驗三次身份。”

王二狗咂舌:“那咱們能進去嗎?”

“有李公公的名帖,應該能。”沈墨說,“但進去之後怎麼說話,怎麼行禮,都有規矩。你少說多看,我怎麼做,你就怎麼做。”

“我曉得了!”

翌清晨,沈墨換了一身淨的青布長衫,帶着王二狗,雇了頂小轎,往織造局去。

織造局在蘇州城東,靠近拙政園。遠遠望去,朱門高牆,飛檐鬥拱,門前一對石獅子,比縣衙的還威武。

轎子在離大門還有一箭之地停下。沈墨下了轎,整整衣冠,深吸一口氣,朝大門走去。

門房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穿着皂衣,正在打盹。

“這位爺。”沈墨上前,遞上名帖和一小塊碎銀,“吳江縣錦雲坊管事沈墨,求見李春李公公。煩請通報。”

門房接過名帖和銀子,掂了掂,臉上的不耐煩淡了些:“李公公?哪個李公公?”

“就是從前在織造局當差,管‘看料’的那位李公公。”沈墨賠着笑,“勞煩爺幫忙問問。”

門房這才“哦”了一聲:“等着。”

他轉身進了門房,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出來說:“李公公住後街槐樹胡同,從這往東走,過兩個路口,看見一棵大槐樹就是。”

“多謝爺!”沈墨又塞了一小塊碎銀,這才帶着王二狗離開。

繞到後街,果然看見一棵兩人合抱粗的老槐樹。樹下一座小院,粉牆黛瓦,正是李公公的住處。

這次門房是個老蒼頭,沈墨認得,是上次見過的。

“沈管事來了。”老蒼頭點點頭,“公公在書房,隨我來。”

穿過月洞門,還是那個小院。只是這次石桌上多了副棋盤,黑白子縱橫交錯,顯然是剛下到一半。

李春坐在石凳上,手裏捏着一顆白子,正盯着棋盤沉思。聽到腳步聲,頭也不抬:“坐。”

沈墨不敢坐,躬身站着:“小的沈墨,給公公請安。”

“讓你坐就坐。”李春落下一子,“會下棋嗎?”

“小的……略懂一點。”

“那陪我下一盤。”李春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沈墨硬着頭皮坐下。他哪會下棋?最多知道“金角銀邊草肚皮”的皮毛。但李公公發話,他不敢不從。

棋盤上,黑棋占了大半江山,白棋岌岌可危。沈墨執黑,胡亂下了一子。

李春看了他一眼,又落一子:“陳守拙讓你來,是回我的話?”

“是。”沈墨連忙從懷裏掏出回信,“東家說,公公的條件,錦雲坊都答應。只是賬目核對一事,還需再議。”

李春接過信,卻不看,隨手放在棋盤邊:“怎麼議?”

“東家的意思,錦雲坊可以每月送賬冊來,請公公過目。但具體的采買、出貨,還是由坊裏自己持。”沈墨小心翼翼地說,“畢竟公公身份尊貴,這些瑣事,不敢勞煩公公。”

“呵呵。”李春笑了,“陳守拙是怕我手太多,把他架空吧?”

沈墨額角冒汗:“不敢不敢,東家只是……”

“行了。”李春擺擺手,“這條件,我答應了。賬目我可以不過問,但每月的分紅,一兩銀子也不能少。”

“那是自然!”沈墨連忙說,“東家還說了,除了每月分紅,每年年底再另送公公一份厚禮。”

李春點點頭,終於拿起那封信,拆開看了。

信不長,陳守拙的筆跡工整有力,語氣不卑不亢。除了答應條件,還提到已備好文徵明臨《寒食帖》一幅,想獻給周知府,請李公公代爲引薦。

“周起元……”李春喃喃自語,“他倒是會找人。”

沈墨不敢接話。

“周知府確實好東坡字。”李春放下信,“但此人清高,尋常禮物入不了他的眼。文徵明的臨本,雖然珍貴,但還不夠。”

“那公公的意思是……”

“周知府最近在修《蘇州府志》,正缺人手。”李春看着沈墨,“陳守拙是秀才出身,可懂修志?”

沈墨一愣:“東家讀書人,應該……應該懂吧?”

“那就是了。”李春說,“你回去告訴他,讓他以‘吳江綢緞源流考’爲題,寫一篇東西。要考據詳實,文筆雅馴。寫好了,我找機會呈給周知府。若是入了知府的眼,見他一面,不難。”

沈墨恍然大悟:“多謝公公指點!”

“還有。”李春又說,“妝花緞的事,要抓緊。王公公的壽辰是九月初三,距今只剩七天。七天之內,我要看到樣品。不用多,一尺就行。但紋樣、顏色,必須跟圖樣上一模一樣。”

“七天……”沈墨倒吸一口涼氣,“公公,這時間太緊了。織妝花緞本就費時,又要染絲,又要挑花,又要織造……”

“那是你們的事。”李春淡淡道,“要是連這點事都辦不成,錦雲坊也就不必進織造局的門了。”

沈墨咬牙:“是!小的明白!七天之內,一定把樣品送來!”

從李春的小院出來,沈墨的後背全溼透了。

王二狗等在門口,見他出來,連忙迎上來:“沈先生,怎麼樣?”

“回去再說。”沈墨抹了把汗,“先去瑞福祥和慶餘堂送貨。”

兩處送貨都很順利。

瑞福祥的林掌櫃驗了貨,當場結清貨款,又下了下個月的訂單——六十匹綾,三十匹絹,十匹羅。

慶餘堂的趙管事更爽快,看了貨,直接付了全款,還說如果質量穩定,以後每月可以訂一百五十匹。

兩筆貨款加起來,一百二十兩。

沈墨把銀子小心包好,藏在驢車的夾層裏。有了這筆錢,錦雲坊就能撐過這個月了。

但他心裏一點也輕鬆不起來。

七天,織出一尺妝花緞。

還要寫什麼“吳江綢緞源流考”。

東家那邊,來得及嗎?

八月二十七,夜。

錦雲坊後院,燈火通明。

周師傅、孫把式,還有三個手藝最好的織工,圍在那台新組裝的花樓機前,個個眼睛通紅。

機上已經上好經線——不是普通的生絲,而是染好的彩色絲線。深藍做地,淺藍做雲,白色做蓮,金線勾邊。光是準備這些絲線,就花了整整一天。

“東家,花本編好了。”孫把式捧着一卷用絲線編成的圖案,手有些抖,“按您給的圖樣,一共三百六十挑花線,一不能錯。”

陳默接過花本,對着燈光細看。

纏枝西番蓮紋,花葉纏繞,枝蔓連綿。每一絲線都代表着織機上的一經線,挑花的順序決定了提綜的順序。錯一,花紋就全亂了。

“試過了嗎?”

“試了三遍。”孫把式說,“用素線試的,花紋都對得上。”

“好。”陳默把花本遞還給孫把式,“上機。”

花本被掛到花樓上。孫把式爬上花樓,坐在“花樓”的位置——那是織機的最高處,負責按花本提拉經線。

樓下,錢婦人坐在織機前。她腳踩踏板,手執梭子,眼睛緊盯着孫把式的動作。

“開始。”陳默說。

孫把式深吸一口氣,按照花本,提起第一組經線。

錢婦人投梭。

“咔嗒。”

梭子穿過開口,緯線與經線交織。

第一緯。

然後是第二緯,第三緯……

織機發出有節奏的聲響。但比織綾時慢得多——每織一緯,孫把式都要對照花本,提起對應的經線;錢婦人要調整梭子的力度,確保緯線密實均勻。

一個時辰過去,只織了不到一寸。

照這個速度,七天能織出一尺,已經是極限。

而且這還只是試織。真正的妝花緞,要用到“通經斷緯”的技法——不同顏色的緯線,要據花紋需要隨時更換。那會更慢,更復雜。

“東家。”周師傅小聲說,“照這個織法,七天……夠嗆。”

陳默沒說話,盯着織機上漸漸成形的花紋。

西番蓮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深藍的地色襯托着淺藍的花瓣,金線在燈光下微微閃光。

很美。

但也太慢了。

“停。”他說。

織機停下。孫把式和錢婦人都看向他。

“花本給我。”陳默伸出手。

孫把式把花本遞下來。陳默攤開在桌上,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挑花線。

三百六十。也就是說,每織一緯,最多可能要提起三百六十經線中的幾十。孫把式要一一地找,一一地提。

能不能簡化?

陳默的腦海裏,浮現出前世電腦提花機的原理——把圖案轉化成數字信號,控制電磁鐵吸合,自動提綜。

但這是明代。沒有電,更沒有電腦。

不過……

“周師傅。”他忽然問,“你見過編鍾嗎?”

“編鍾?”周師傅一愣,“見過,廟裏祭祀時用的那種?”

“對。”陳默拿起炭筆,在紙上畫起來,“編鍾的架子,是一橫梁,上面掛着很多鍾。敲哪個鍾,就拉哪繩子。”

他畫了一個簡易的示意圖:一橫杆,下面垂下很多繩子,每繩子連着一個鉤子。

“如果把經線掛在鉤子上,把花本編成一套‘繩譜’,花樓上的人不用一一找經線,只要按繩譜拉動對應的繩子,就能提起一組經線。”陳默越說越快,“這樣,提綜的速度就能快三倍,甚至五倍!”

周師傅盯着圖紙,眼睛漸漸亮了:“東家是說……把三百六十經線,分成幾十組?每組用一繩子控制?”

“對!”陳默在圖上標出分組,“你看,西番蓮花瓣的部分,這二十七經線每次都是一起提的。那就把它們編成一組,用一繩子控制。葉子的部分,那十八經線也是一起提的,再編一組……”

孫把式也湊過來看,忽然一拍腦袋:“我明白了!就像……就像彈琴!琴弦那麼多,但按和弦的時候,手指一起按幾弦!”

“就是這個道理!”陳默贊許地看了他一眼,“孫把式,你立刻重新編花本。按經線運動規律分組,每組編一主繩。花樓上的人,只要按順序拉主繩就行了!”

“我這就去!”

孫把式抱着花本跑了。

周師傅看着陳默,眼神復雜:“東家,您這些法子……都是從書上看來的?”

陳默頓了頓:“有些是,有些是自己想的。”

“東家大才。”周師傅嘆了口氣,“我老周做了一輩子木匠,從沒見過您這樣……這樣……”

他想不出合適的詞。

“這樣離經叛道?”陳默笑了。

“不是離經叛道。”周師傅搖頭,“是……是開竅。好像一扇門,別人都往一個方向推,推不開。您繞到旁邊,輕輕一拉,門就開了。”

陳默看着這位老匠人,心裏忽然有些感慨。

是啊,一扇門。

一扇隔絕了中世紀與近代工業文明的門。

他現在做的,就是找到那條縫隙,把門撬開一道縫。

哪怕只是一道縫,透進來的光,也足以照亮很多人。

八月二十八,晨。

沈墨趕回了錦雲坊。

帶回來兩個消息:一是李公公答應幫忙引薦周知府,但要求陳默寫一篇“吳江綢緞源流考”;二是七天之內,必須織出一尺妝花緞樣品。

“七天……”周師傅苦笑,“按現在的織法,七天能織半尺就不錯了。”

“改分組提綜後呢?”陳默問。

孫把式從工棚裏跑出來,手裏拿着新編的花本:“東家,改好了!三百六十經線,分成四十八組。每組少的五六,多的十幾。花樓上只要拉四十八主繩,比原來快多了!”

“試織!”

再次上機。

這一次,孫把式坐在花樓上,手裏握着四十八繩頭。每織一緯,他只要拉動對應的繩頭,一組經線就同時提起。

錢婦人投梭的速度也快了起來。

“咔嗒、咔嗒、咔嗒……”

織機的聲音變得連貫,不再像之前那樣一頓一頓。

一個時辰後,織出了兩寸。

效率提高了一倍!

“還不夠。”陳默搖頭,“七天織一尺,按這個速度,要五天。但還要染色、挑花、準備絲線……時間太緊。”

“那……”周師傅猶豫,“要不加人?兩台花樓機同時織?”

“來不及做第二台了。”陳默盯着織機,“但可以改良現在這台。”

他走到織機旁,指着踏板:“錢嬸子,你踩踏板的時候,腳要發力均勻。左腳重了,右邊提綜就慢;右腳重了,左邊就慢。要像走路一樣,左右交替,力度一致。”

又指着投梭:“投梭的時候,手腕不要抖。梭子要平着出去,平着回來。力度要適中,大了會打斷經線,小了緯線不密實。”

錢婦人連連點頭。

“還有你,孫把式。”陳默抬頭,“拉繩的時候,不要猶豫。看準花本,一次到位。手要穩,眼要快。”

“我明白了!”

再次開始。

這一次,織機的節奏更穩了。孫把式拉繩,錢婦人投梭,兩人配合得越來越默契。

到午時,又織出了一寸半。

照這個速度,三天能織一尺。

“來得及。”陳默終於露出一絲笑容,“周師傅,你帶人繼續織,一刻也別停。沈先生,你跟我來。”

兩人上了二樓書房。

陳默鋪開紙,磨墨。

“東家要寫那個……綢緞源流考?”沈墨問。

“嗯。”陳默提筆,“你去幫我找幾本書來。《吳江縣志》《蘇州府志》《天工開物》,還有我父親留下的那本《織造筆記》。”

沈墨很快把書搬來。

陳默翻開《吳江縣志》,找到“物產”篇,又翻開《蘇州府志》,找到“織造”條。一邊看,一邊在紙上記下要點。

吳江絲綢,源起唐代,盛於宋代。北宋時設“織錦院”,專供宮廷。元代衰落,明代復興。嘉靖年間,吳江綢緞曾作爲貢品,進獻宮廷……

這些資料,再加上《織造筆記》裏記錄的錦雲坊歷代技藝,以及《天工開物》中關於“花機”的記載,足夠寫一篇扎實的考據文章。

但陳默要的,不止是考據。

他要的,是讓周起元看到這篇文章後,對錦雲坊產生興趣,進而願意接見他。

所以文章不能太學術,要通俗易懂;不能太枯燥,要有故事性;更不能太諂媚,要體現出讀書人的風骨。

他沉吟片刻,落筆寫下標題:

《吳江綢緞源流考略》

開篇先述吳江地理之優越——“太湖之濱,水網密布,桑田萬頃,蠶絲豐饒”。接着講歷史沿革,從唐代的“吳綾”講到宋代的“宋錦”,再到明代的“妝花緞”。

寫到技藝傳承時,他重點提了錦雲坊:

“……嘉靖年間,有陳氏者,於吳江西塘河畔設‘錦雲坊’,專攻提花織造。其所織‘纏枝蓮紋錦’,經緯密致,花紋精巧,曾貢於內廷。後傳至陳允中,精研《梓人遺制》,改良‘花樓機’,使吳綾之工,臻於化境……”

這是給錦雲坊貼金,也是爲下鋪墊。

接着,他筆鋒一轉,寫到當下:

“……然近歲以來,吳江織造漸趨式微。或因循守舊,不思改良;或急功近利,以次充好。更有甚者,壟斷絲源,把持行市,致使工匠凋零,技藝失傳。長此以往,吳綾之名恐不復存矣……”

這是在暗指顧家。

最後,他提出對策:

“……愚以爲,振興吳江織造,當從三事着手:一曰改良機具,效古法而創新意;二曰嚴控品質,立標準以樹口碑;三曰廣開商路,納四方而惠百姓。若能如此,則吳綾重光,指可待。”

文章寫完,已是深夜。

陳默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沈墨一直在旁邊伺候筆墨,此刻湊過來看,忍不住贊道:“東家好文采!這文章,怕是縣學的教諭都寫不出來!”

“文采不重要。”陳默吹墨跡,“重要的是,要讓周知府看到兩件事:第一,錦雲坊有傳承,有技藝;第二,錦雲坊有意振興吳江織造,這與周知府修《蘇州府志》、弘揚地方文化的初衷不謀而合。”

沈墨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明天一早,你帶着文章和那幅字畫,再去一趟蘇州。”陳默把文章折好,裝進信封,“見了李公公,把文章給他看。如果他覺得可以,就請他轉呈周知府。”

“如果李公公覺得不行呢?”

“那就改。”陳默說,“改到他認爲可以爲止。”

沈墨收起信封,忽然想起什麼:“東家,還有一件事。我回來時,聽說顧家要在九月初一開‘綢業行會’成立大會,請了吳江縣所有綢緞莊的東家。也給咱們發了帖子。”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紅帖,燙金大字:

“謹定於九月初一巳時,於顧氏綢莊設宴,共商綢業行規。恭請錦雲坊陳掌櫃蒞臨。”

落款是:吳江綢業行會(籌)顧文炳敬上。

陳默接過帖子,看了看,笑了。

“正好。”他說,“我也想去看看,這位顧二少爺,要唱一出什麼戲。”

“東家,這肯定是鴻門宴啊!”沈墨急道,“顧家擺明了是要咱們就範。要麼入會,聽他們擺布;要麼被排擠,在吳江混不下去。”

“我知道。”陳默把帖子放在桌上,“所以更要去。不僅要去了,還要送他一份大禮。”

“大禮?”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陳默望向窗外,夜色深沉,星河低垂,更遠處,顧家大宅的燈火,依舊通明,九月初一,還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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