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裏的寒氣順着骨頭縫往裏鑽,凍得人渾身顫抖。
一家人擠在單薄的草堆上,母親將二姐摟得緊緊的,那件打了補丁的薄棉襖被兩人分着裹住。
宴寧縮在角落,看着母親無意識地拍着二姐的後背,那動作裏的熟稔與疼惜,像無數細刺,輕輕扎在她心上。
自小到大,“家人”二字於她而言似乎隔了層霧,錦衣玉食沒沾過邊,噓寒問暖更是稀罕。
可偏偏是這從未親近過的名分,此刻像道無形的鎖鏈,將她牢牢捆在這方寸囚牢裏。
她攏了攏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布面粗糙得磨着脖頸,忽然覺得有些荒謬,那些年刻意劃清的界限,在命運面前,竟如此脆弱得不堪一擊。
“參見沈將軍!”
牢門外獄卒的聲音陡然響起,帶着幾分敬畏之音。
沈言?
宴寧猛地抬頭,心髒漏跳了一拍。他回來了?
沉重的鐵門“吱呀”被推開,一道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走進來,玄色鎧甲上還沾着未消的風塵,卻掩不住周身沉穩的銳氣。
沈言的目光在牢房裏一掃,瞬間落在角落裏的宴寧身上。
他沒多言,徑直走過去,解下肩上那件帶着體溫的貂皮披風,俯身輕輕系在她身上。
毛茸茸的邊緣掃過她的臉頰,暖意順着衣料漫開來,將那刺骨的寒氣擋在了外面。
“你回來了?”她輕聲問道。
沈言頷首道:“今卯時才到京,先去宮裏復了命,一出來就往這邊來了。”
他的目光掠過她凍得發紅的耳垂,指尖動了動,終究只是將披風的系帶又緊了緊。
“沈將軍!”母親突然撲過來,死死攥住他的袖口,“你救救我們顧家!你跟寧兒是有婚約的,你不能不管啊!”
“娘!”宴飛急忙上前拉開她,聲音又澀又啞,“您別這樣。咱家如今這光景,哪還能提婚約?沈老將軍本就不樂意……”他沒再說下去,可那未盡的話像塊石頭,沉甸甸壓在每個人心上。
如今顧家成了罪臣,沈府避之不及,又怎會認這門親?
沈言看着被拉開的顧母,又看向角落裏垂着眼的宴寧,忽然解下了腰間的玉佩,遞給宴寧,那是他出征前就準備送給她的聘禮信物。
“父親那邊,我自會去說。”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種讓人安心的穩,“婚約作數。”
這四個字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間讓牢裏靜了下來。
父親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裏先是茫然,隨即涌上難以置信的震驚,半晌沒說出一個字。
母親摟着二姐的手驟然收緊,她從未想過,顧家落得這般境地,沈言竟還肯認這門親。
宴飛張着嘴說不出話,連角落裏縮着的二姐都忘了哭。
宴寧猛地抬頭看他,眼裏盛着驚愕,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迎着她的目光,眼底沒有半分猶豫,只輕輕道:“我既說了娶你,就不會食言。”
“你放心,我已求過陛下,”沈言的聲音在寒氣裏透着沉穩,“明便會下旨,判你們無罪。只是顧大人的官職……怕是保不住了。”
“真的?”母親猛地攥住二姐的手,聲音裏的顫抖說不清是激動還是不敢置信,下一刻便喜極而泣,拉着二姐的手在草堆上微微晃動,“謝天謝地!謝天謝地啊!”
父親渾濁的眼睛裏陡然亮起光,嘴唇動了動,卻一時說不出話來。
顧宴飛踉蹌着往前挪了半步,目光落在沈言鎧甲上未褪的風霜,喉間發緊:“沈兄……你莫不是……用軍功換的?”
沈言沒直接回答,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顧家清名要緊。”他轉頭看向宴寧,“先出來再說。”
宴寧望着他被寒風吹得微紅的耳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他出征時,自己塞給他的那瓶凍瘡膏。此刻想來,倒像是冥冥中早有定數。
“再等一,明陛下旨意下來,我來接你回去。”沈言的聲音很輕柔,卻穩穩落在宴寧心上。
“好。”她應道。
沈言轉身離去,鐵門“哐當”合上的瞬間,牢房裏的空氣似乎都鬆快了些。
母親抹了把臉,望着門外漸漸消失的背影,感慨道:“真沒想到,這沈小將軍竟是這般有擔當的人……說起來,當初若是把婉兒許給他,如今……”
“你這是什麼渾話!”祖母猛地打斷她,在草堆上重重一拍,“寧兒難道不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這時候還說這些!”
母親被噎得臉色發紅,別過臉去,終究沒再吭聲。
二姐往母親身後縮了縮,偷偷看了眼宴寧,又飛快低下頭。
宴寧坐在角落,披風的暖意裹着她,聽着這幾句瑣碎的爭執,忽然覺得心裏某個角落軟了些。
天剛蒙蒙亮,牢門外便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比往更顯鄭重。
傳旨太監的尖細嗓音響起,當“無罪釋放”四個字清晰地落進耳中時,顧家人像是被注入了全身力氣,母親一把抱住二姐,父親扶着牆緩緩站起。
鐵鏈卸下,一家人踩着晨光走出牢房。
抬眼望去,沈言果然立在不遠處的石階下。
玄色披風被風掀起一角,他手裏提着個食盒,見他們出來,便迎了上來,目光先落在宴寧身上,確認她安好,才對衆人頷首:“我送你們回去。”
晨光漫過他的肩頭,宴寧望着他,忽然覺得這多的陰霾,竟在這一刻被徹底吹散了。
馬車在顧府門前停下,朱漆大門上那張刺眼的封條已被撕開。
顧遠真望着門內熟悉的庭院,眼眶微微發熱,轉身對着沈言深深一揖,脊背彎得極低:“沈將軍大恩,顧家沒齒難忘。”
沈言連忙扶住他:“顧大人不必多禮,都是應當的。”
顧宴飛走上前,不等沈言反應,便一把將他抱住,聲音裏帶着劫後餘生的哽咽:“沈兄,往後舍妹便托付給你了,我放心。”
沈言拍了拍他的背,目光越過他肩頭,落在宴寧身上,眼底帶着暖意,輕聲應道:“放心。”
宴寧站在一旁,看着兄長與他交握的手,忽然覺得,自己沒有選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