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喝問像驚雷。
手電筒的光柱死死地釘在他們身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王柳的大腦一片空白。
高青青的身體猛地一顫,手裏的糖果差點掉在地上。
“跑!”
王柳的本能壓過了恐懼。他一把抓住高青青的手腕,轉身就朝小巷的另一頭狂奔。
他的手心全是汗,她的手腕冰涼。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叫罵聲。
“站住!你們兩個小兔崽子!”
王柳什麼也聽不見,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跑。絕對不能被抓住。
他們像兩只受驚的兔子,在黑暗中瘋狂穿行。心髒在腔裏狂跳,幾乎要炸開。
終於,他們沖出了小巷,跑到了另一條亮着路燈的大街上。
王柳這才敢回頭看一眼。
那個拿着手電筒的人沒有追出來。
兩人停下腳步,扶着膝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晚風吹在身上,又冷又黏。
高青青一句話也沒說,用力掙脫了他的手,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背影帶着一絲慌亂的決絕。
王柳看着自己空蕩蕩的手,心裏也空了一塊。
那晚的驚魂未定,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稻草。
從那以後,王柳的狀態就徹底不對勁了。
家裏的飯桌上,氣氛有些沉悶。
王柳拿着筷子,在一碗米飯裏戳來戳去,扒拉了半天,一口也沒吃下去。他的眼睛沒有焦點,直愣愣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兒子,吃飯啊,發什麼呆?”母親王秀琴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放進他碗裏。
“哦。”王柳回過神,機械地把飯扒進嘴裏,食之無味。
王秀琴看着兒子,眉頭皺了起來。
最近這孩子太反常了。
以前吃飯狼吞虎咽,現在魂不守舍。周末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也不知道在嘛。
更讓她心焦的,是前幾天學校開家長會,她拿回來的那張月考成績單。
班級排名,三十一。
一個刺眼的數字,像針一樣扎在王秀琴的心上。
她知道兒子聰明,以前就算偶爾貪玩,成績也從沒掉出過前二十。這次的滑坡,太不正常了。
“小柳,”王秀琴放下筷子,試探着開口,“是不是最近學習壓力太大了?身體不舒服要跟媽說。”
王柳的父親王建國也從報紙後面抬起頭,銳利的目光掃了過來。
“沒什麼。”王柳含糊地應付着,眼神又開始不自覺地往外飄。
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讓王秀"琴的眼神裏充滿了憂慮。她和丈夫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不安。
周末,天氣晴朗。
王柳剛吃完早飯,就被父親打發了出去。
“家裏醬油沒了,你去樓下超市買一瓶回來。”王建國把幾張零錢拍在桌上,語氣不容置疑。
王柳巴不得能出去透透氣,拿起錢就出了門。
他前腳剛走,王秀琴就拿着一塊抹布,走進了他的房間。
“這孩子,房間亂得跟豬窩一樣,也不知道收拾收拾。”她嘴裏念叨着,像是真的要打掃衛生。
可她的目光,卻像探照燈一樣,在房間的各個角落逡巡。
書桌上堆滿了書,她一本一本地翻看,檢查裏面有沒有夾着什麼東西。
沒有。
她又拉開抽屜,裏面除了文具和卷子,空空如也。
她彎下腰,看向床底。只有幾只落單的襪子和積了灰的籃球。
王秀琴不死心。她站起身,開始整理王柳的床鋪。
當她的手伸向枕頭時,動作停住了。
枕頭下面,似乎有一個硬硬的、方方的東西。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秀琴慢慢掀開枕頭。
一個藍色的鐵皮糖果盒,靜靜地躺在那裏。是那種很老式的,上面印着卡通圖案的盒子。
她的手有些發抖,慢慢拿起了那個盒子。
盒子不重,晃了晃,裏面沒有糖果碰撞的聲音。
王秀琴深吸一口氣,用指甲扣開了盒蓋。
裏面沒有糖。
只有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的小紙條。
每一張紙條都被疊成了細細的一長條,碼放得一絲不苟。
王秀琴的呼吸一窒。
她顫抖着手,拿起一張紙條,緩緩展開。
上面是一行清秀的字跡,一看就是女孩子的筆跡。
“我們不能再這樣了,至少在學校不行。”
王秀琴的眼睛瞬間瞪大了。她又拿起一張,展開。
“笨蛋。”
再拿起一張。
“周四晚自習,你是不是故意的?”
一張又一張。
每一張紙條,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王秀琴的心上。她的臉色變得越來越白,嘴唇開始哆嗦。
王柳哼着歌回到家。
手裏提着一瓶醬油,心情因爲在外面多逛了一會兒而好了不少。
他推開門,感覺到了不對勁。
客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父親王建國坐在沙發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煙,整個客廳煙霧繚繞。
母親王秀琴坐在旁邊,眼睛紅腫,肩膀一抽一抽地在哭。
王柳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的目光,落在了茶幾上。
那個藍色的鐵皮糖果盒,被打開着。
裏面的紙條,散落了一地。
像一封封攤開的罪證,無聲地控訴着他的秘密。
王柳的大腦嗡的一聲,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了。
他站在門口,手腳冰涼,一動也不能動。
王建國看到他,掐滅了手裏的煙頭。他沒有立刻發作,只是用一種極其壓抑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兒子。
那眼神裏,有失望,有憤怒,還有一絲痛心。
“過來。”王建國的聲音沙啞得可怕。
王柳機械地邁動雙腿,一步一步地挪了過去,像一個走向刑場的囚犯。
他站在茶幾前,低着頭,不敢看父母的眼睛。
王建國站起身,他身材高大,投下的陰影將王柳完全籠罩。
他指着地上的那些紙條,聲音終於爆發出來,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
“王柳!你給我解釋一下,這是什麼!”
母親的哭聲更大了,帶着絕望的腔調:“你這孩子,你怎麼能……你怎麼對得起我們啊!”
父親的怒斥。
母親的哭勸。
成績單上那刺眼的名次。
老師在家長會上的提點。
所有的一切,像水一樣,在瞬間將王柳淹沒。
他看着那些紙條。
那是他和高青青之間,唯一的聯系。
是那些壓抑子裏,唯一的光。
是他所有小心翼翼的、兵荒馬亂的少年心事。
現在,它們就那樣被攤開在冰冷的桌面上,被最親的人當成了罪證。
王柳的身體在發抖,拳頭攥得死緊。
他想大喊,想辯解。
想告訴他們,那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那只是喜歡。
可他知道,他說什麼都沒用。
在父母眼裏,在“高考”這座大山面前,任何解釋都是蒼白無力的狡辯。
他第一次沒有選擇順從。
沒有低頭認錯,也沒有開口辯解。
他只是倔強地站着,死死地咬着嘴唇,用沉默對抗着整個家庭的壓力。
他的沉默,徹底激怒了王建官。
“你還不知錯了?啊?你看看你那成績!我跟你媽起早貪黑是爲了什麼?是爲了讓你去跟女同學傳紙條的嗎!”
激烈的爭吵,最終以王柳的徹底潰敗告終。
他被禁足了。
手機被沒收,房間門被從外面反鎖。
他成了一頭被關在籠子裏的困獸。
王柳把自己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頭。
房間裏一片安靜,他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他搞砸了。
他把所有的一切,都搞砸了。
他和高青青之間,那僅存的、脆弱的線,似乎也被扯斷了。
他不知道自己被關了多久。
外面天色已經全黑。
房間裏又悶又熱,他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王柳煩躁地從床上爬起來,走到窗邊,猛地一下拉開了窗簾,想透透氣。
窗外的冷風灌了進來,讓他混亂的大腦清醒了一瞬。
他下意識地往樓下看去。
就在那一瞬間,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樓下那盞昏黃的路燈旁。
一個瘦弱而熟悉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裏。
她穿着單薄的校服,雙手在口袋裏,仰着頭,一動不動地望着他房間的窗戶。
是高青青。
她就那樣站着,在蕭瑟的寒風中,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