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柳沖出圖書館,夏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
他聽不見同學的議論,看不見路上的人群。
腦子裏只剩下高青青那張含淚的臉,和周圍那些探照燈一樣的目光。
羞恥和憤怒,像兩只手,死死掐住他的喉嚨。
他騎上自行車,逃命似的離開學校。
回到家,王柳把自己鎖在房間裏。
他爸媽在門外敲門,問他怎麼了。
他一聲不吭。
他將那張被他改過的志願表,攤在桌子上。
“京城理工大學”幾個字,像是對他無聲的嘲諷。
他以爲這是深愛。
她卻覺得是負擔。
他以爲這是犧牲。
她卻看到了毀滅。
爲什麼?
爲什麼她不懂?
沒有她的未來,去再好的大學,又有什麼意義?
王柳想不通。
他趴在桌子上,把臉埋在臂彎裏。
委屈和不甘,像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房間裏沒有開燈,一片昏暗。
王被手機的震動聲驚醒。
他拿起手機,屏幕的亮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是一條短信。
來自高青青。
“晚上九點,教學樓天台,我們談談。”
王柳的心髒猛地一跳。
他看了一眼時間,八點四十。
他立刻從床上一躍而起,抓起外套就往外沖。
他甚至沒來得及跟父母解釋一句。
夜晚的風,帶着一絲涼意。
王柳騎着車,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飛馳。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又被下一盞路燈吞沒。
他趕到學校,教學樓已經熄了大部分燈。
只有保安室還亮着。
他把車停好,熟練地繞到教學樓後面,從一扇沒有鎖緊的窗戶翻了進去。
樓道裏一片漆黑,寂靜無聲。
王柳憑着記憶,一步步走上樓梯。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回響,顯得格外清晰。
天台的門虛掩着,有風從門縫裏灌進來。
他推開門。
晚風瞬間席卷而來,吹得他的校服外套獵獵作響。
高青青已經到了。
她背對着他,站在天台的邊緣,看着遠處城市的萬家燈火。
她的身影在夜色裏,顯得單薄又孤單。
王柳慢慢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而立。
兩人都沒有說話。
風聲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過了很久,王柳終於打破了沉默。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爲什麼?”
他沒有看她,只是盯着遠處的霓虹燈。
“爲什麼不能接受我的選擇?”
“對我來說,沒有你的未來,去再好的大學都沒有任何意義。這一點,你爲什麼就是不明白?”
他的語氣裏,充滿了被誤解的委屈。
那是一種掏出心髒給對方看,對方卻嫌棄上面沾滿鮮血的絕望。
他豁出了自己的一切,卻換來一句“你不能這麼做”。
高青青沒有回頭。
她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遠方的城市夜景上。
那些閃爍的燈火,像一盤打翻的星辰,璀璨又遙遠。
“王柳,我害怕的不是異地戀。”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沒有被風吹散。
“我害怕的,是你的‘犧牲’。”
王柳的身體一僵。
高青青繼續說道:“我能想象得到,一個很可怕的未來。”
“你爲了我,放棄了省大,去了一個你不喜歡的城市,進了一所你本不滿意的學校,學了一個你毫無興趣的專業。”
“剛開始,你可能會因爲愛情,覺得這一切都值得。”
“可是大學四年,你會過得很不開心。你會羨慕你的同學,他們在本省最好的大學裏,享受着最優質的教育資源。”
“畢業了,你找不到好工作,因爲你的學校和專業都沒有優勢。而你的那些同學,他們進了大公司,拿到了高薪,留在父母身邊,過得順風順水。”
她描繪的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把刀,精準地進王柳的心裏。
“那個時候,你會怎麼樣?”
高青青終於轉過頭,看着王柳。
她的眼睛在夜色裏,亮得驚人,也冷得驚人。
“你晚上睡不着的時候,會不會後悔?會不會想,如果當初你填了省大,現在的一切會不會都不一樣?”
“當你工作不順心,被老板罵,被同事排擠的時候,你會不會把所有的不如意,都怪在我的頭上?”
“你會不會在某一次爭吵裏,對我吼出來:‘如果不是爲了你,我本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她的聲音,開始帶上了一絲顫抖。
“王柳,那份愛太沉重了。”
“我承擔不起。”
“我害怕有一天,你會用這份犧牲,來指責我,綁架我,也毀滅你自己。”
“我更害怕,我們之間那點僅存的美好,最後會被你的悔恨和我的愧疚,消磨得一二淨。”
王柳被她的話,震得呆在原地。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
他腦子裏只有愛情,只有“在一起”。
他覺得只要兩個人相愛,就可以克服一切。
可高青青,卻已經看到了十年,二十年之後,那滿目瘡痍的結局。
他感覺一股無名火,從心底升起。
“你的想法太悲觀了!”
他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你怎麼能這麼想我?在你眼裏,我就是那麼一個斤斤計較,推卸責任的人嗎?”
“你這是在質疑我們的感情!你本不相信我,也不相信我們能走到最後!”
“我沒有!”高青青也激動起來,“我是在爲你考慮,也是在爲我們考慮!”
“你這不叫爲我考慮!”王柳的情緒徹底失控,“你這叫自私!你只想着你去北京,去你的清華北大,你本就沒想過我怎麼辦!”
“王柳,你太天真了!”高青青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愛情不是童話!它不能當飯吃!我們馬上就是成年人了,不能只活在幻想裏!”
“天真的是你!是你把一切都想得太復雜,太現實!”
爭吵,再次爆發。
比在圖書館那次,更加激烈,也更加傷人。
他們都試圖說服對方,卻發現彼此的觀念,早已南轅北轍。
在“未來”這個宏大的命題面前,他們第一次發現,彼此之間隔着一條無法跨越的鴻溝。
他像一個活在童話裏的王子,以爲只要有愛,就能戰勝一切惡龍。
而她,卻已經提前看到了現實的殘酷。
爭吵到最後,兩人都累了。
聲音越來越小,直到徹底沉默。
天台上的風,似乎更大了。
吹得人心頭發冷。
他們站在那裏,隔着兩三步的距離。
那距離,像是隔着一整個世界。
許久。
高青青用手背,胡亂地擦了擦臉上的淚。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幾乎要被風吹散。
“明天,就是填報志願的最後期限了。”
王柳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她,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高青青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王柳,爲我們兩個都負責一次。”
“填你該填的志願。”
說完這句話,她沒有再看王柳一眼。
她甚至沒有拿走放在旁邊欄杆上的手機。
她只是轉身,頭也不回地,朝着樓梯口走去。
她的背影,決絕得像一把刀。
王柳下意識地伸出手,想抓住她。
可他的指尖,只觸碰到一片冰冷的空氣。
他什麼也沒抓住。
只感覺手心一片空洞,一片冰涼。
他眼睜睜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樓梯口。
天台上,只剩下他一個人。
還有那陣陣的,冰冷的夜風。
就在這時。
“嗡嗡……”
一陣輕微的震動聲,在寂靜的天台響起。
是高青青忘在欄杆上的手機。
屏幕,亮了起來。
幽藍色的光,在黑暗中格外顯眼。
一條短信的彈窗,浮現在屏幕上。
發信人那一欄,清晰地顯示着兩個字。
李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