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被推開了。
一只黑色的軍靴踩在了雪地上。
落地無聲。
但卻像是踩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口上。
秦蕭下了車。
他沒穿大衣。
一身筆挺的將官常服,肩章上的兩杠三星在探照燈下泛着冷冽的金屬光澤。
風雪很大。
但他站在那裏,就像是一座巍峨的山。
風吹不動,雪壓不垮。
那張英俊卻冷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雙眼睛。
深邃,冰冷,帶着一股子從屍山血海裏出來的煞氣。
他的視線越過了那幾個立正敬禮的哨兵。
越過了那個正在流着污血的破木箱子。
最後。
定格在了那個趴在箱子上、像只受傷的小獸一樣瑟瑟發抖的小團子身上。
剛才在車上。
那種心慌的感覺不但沒有消失,反而像是有只手在狠狠攥着他的心髒。
越來越緊。
緊得讓他無法呼吸。
理智告訴他,那只是錯覺。
但直覺告訴他,如果今天走了,他會後悔一輩子。
他秦蕭這輩子,信直覺多過信命。
“首長!”
老徐大吼一聲,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額頭上的冷汗順着帽檐往下流。
他不知道這位閻王爺爲什麼去而復返。
是因爲自己辦事不利?
還是因爲這個詭異的箱子?
秦蕭沒有理會老徐。
他邁開長腿,一步步走了過來。
每走一步,周圍的氣壓就低一分。
小劉和大強兩個哨兵下意識地往兩邊退開,讓出了一條路。
那是對強者的本能畏懼。
秦蕭停在了距離歲歲兩米的地方。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髒兮兮的小東西。
太髒了。
真的太髒了。
全身上下沒有一塊淨的地方,黑灰、泥土、血污糊滿了全身。
頭發亂得像雞窩,上面還掛着幾枯草。
那件破爛的病號服本遮不住身體,露出來的脊背上全是傷。
尤其是那雙手。
死死扣着那個破箱子。
指節發白,指甲斷裂,血肉模糊。
秦蕭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不知道爲什麼。
看到這孩子這副慘樣,他心裏那種煩躁的戾氣竟然消散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其妙的……酸澀?
“抬起頭來。”
秦蕭開了口。
聲音不大,低沉,沙啞。
帶着一股子不容抗拒的命令。
歲歲聽到了。
這個聲音。
這個音色。
雖然比記憶裏的那個聲音要冷硬很多,雖然帶着她不熟悉的威嚴。
但是……
這就是那個聲音!
這就是那個在視頻裏,摟着爸爸肩膀大笑的聲音!
這就是那個姐姐模仿過無數次,告訴她“這是大英雄”的聲音!
歲歲渾身一顫。
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那個冰冷的箱子上抬起了頭。
那張滿是污泥的小臉,終於暴露在了燈光下。
也暴露在了秦蕭的視線裏。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秦蕭愣住了。
那雙眼睛。
哪怕臉上再髒,哪怕五官被泥土遮蓋。
但這雙眼睛,太淨了。
也太熟悉了。
大大的,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漆黑如墨。
此刻。
那雙剛才還凶狠得像狼一樣的眼睛裏,所有的戾氣都在這一瞬間崩塌了。
像是堅冰遇到了烈火。
像是受盡了委屈的孩子,終於看到了家長。
眼淚。
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
沖刷着臉上的煤灰,沖出了兩道白得刺眼的痕跡。
“嗚……”
歲歲張開嘴,想要喊人。
可是喉嚨裏只有那破碎的氣音。
她不凶了。
她把藏在袖子裏的那把手術刀片,悄悄鬆開了。
刀片掉進了雪裏。
她不需要武器了。
因爲她找到了比武器更強大的東西。
她看着秦蕭。
那眼神裏全是委屈,全是依賴,全是那種“你終於來了”的控訴。
秦蕭的心髒猛地被擊中了。
那種熟悉感,讓他頭皮發麻。
像誰?
到底像誰?
這雙眼睛,他絕對在哪裏見過!
而且是刻骨銘心地見過!
秦蕭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裏翻涌的巨浪。
他蹲下身。
那個高高在上的特戰旅長,那個讓敵人聞風喪膽的活閻王。
此刻,單膝跪在雪地裏。
視線和這個小乞丐平齊。
“你是誰?”
秦蕭看着歲歲的眼睛,聲音放輕了一些。
雖然還是冷,但已經沒那麼硬了。
“爲什麼要闖軍營?”
“誰讓你來的?”
一連三個問題。
每一個都直擊核心。
歲歲哭得更凶了。
她不能說話。
她好恨自己是個啞巴。
她好恨自己喊不出“秦叔叔”這三個字。
她顫抖着手,再次伸進了那個貼身的衣兜裏。
動作很慢。
很小心。
像是生怕弄碎了什麼稀世珍寶。
老徐在旁邊看着,手裏的槍緊了緊,生怕她掏出個手雷來。
但秦蕭沒動。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着。
看着那只滿是凍瘡的小黑手,哆哆嗦嗦地掏出了那團已經爛成漿糊的紙包。
歲歲把那團紙遞了過去。
遞到了秦蕭面前。
那雙大眼睛裏,帶着最後的希冀。
你看。
求求你,你看一眼。
哪怕它爛了。
哪怕它看不清了。
但只要你看一眼,你肯定能認出來的。
那是你和爸爸啊。
秦蕭看着那團紅褐色的紙漿。
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什麼東西?
垃圾?
但是看着孩子那個眼神,那個把這團垃圾當成命一樣的眼神。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那雙戴着潔白手套的手,接過了那團髒兮兮、帶着血腥味的紙漿。
很輕。
卻又莫名地沉重。
歲歲見他接了過去,緊繃的身體終於鬆懈了一絲。
她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身後的箱子。
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嘴唇蠕動。
沒有聲音。
只有口型。
秦蕭看懂了。
那個口型,分明是在說——
“姐、姐……”
“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