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好漢。
白雪梅靠着牆壁,在心裏一遍一遍地念着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像一燒紅的鐵棍,烙在她的心上,又燙又疼。
院門外,村子徹底活了過來。
東家長西家短的說話聲,孩子們的哭鬧聲,還有婦女們在河邊捶打衣服的棒槌聲,交織在一起,宣告着新的一天開始了。
那扇新修好的門板,在晨光裏散發着原木的清香,上面的釘子還泛着嶄新的鐵光。
可這扇結實的門,卻擋不住外面的流言蜚語。
“哎,你聽說了嗎?劉嬸一大早看見的!”
“看見啥了?”
“陸好漢!在白雪梅家院子裏,光着膀子呢!”
“我的天!真的假的?這……這寡婦門前是非多,還真是……”
“可不止呢!劉嬸說,陸好漢親口承認,是爲的王麻子!說王麻子昨晚摸進白雪梅家,想那不要臉的事,被他給撞見了,一腳給踹跑了!”
“啥?還有這事?王麻子那狗東西,真能出這事來!”
“那陸好漢不是在幫她?”
“幫?孤男寡女的,三更半夜……誰知道是幫她,還是幫他自己……”
各種各樣的議論聲,像蒼蠅一樣,嗡嗡地從四面八方傳來,鑽進白雪梅的耳朵裏。
她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緊緊地攥着衣角,恨不得地上有條縫能讓她鑽進去。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走在村裏,身後會有無數道目光盯着她,揣測她,議論她。
她這個寡婦的名聲,算是徹底跟陸好漢綁在了一起,再也摘不清了。
可奇怪的是,除了最初的恐慌和羞恥,她的心裏,竟然沒有多少怨恨。
腦子裏揮之不去的,反而是陸好漢那句蠻橫的話。
“讓他們說。”
還有那句。
“喊我的名字。陸好漢。記住了。”
白雪梅吸了吸鼻子,扶着牆站了起來。她走到水缸邊,看着水裏自己蒼白憔悴的倒影,眼神卻一點點變得堅定。
不管別人怎麼說,她欠他一條命,一份清白。
這份恩情,她記下了。
另一頭,村西頭的破泥屋裏。
“嗷……疼死老子了……”
王麻子齜牙咧嘴地躺在床上,口一片青紫,稍微一動就鑽心地疼。
陸好漢那一腳,差點把他五髒六腑都給踹出來。
“麻子哥,你忍着點,我給你找了點紅花油。”一個尖嘴猴腮的小弟拿着個小瓶子湊了過來。
“滾開!”王麻子一把推開他,疼得又是一陣倒抽冷氣。
正在這時,另一個兄弟火急火燎地從外面跑了進來。
“麻子哥!麻子哥!不好了!”
“嚷嚷什麼!老子還沒死呢!”王麻子不耐煩地罵道。
“不是啊哥,外面……外面都傳遍了!”那人喘着粗氣,“都說你昨晚想對白雪梅那個小寡婦用強,結果被陸好漢給撞見了,打了個半死!”
“放他娘的屁!”王麻子一聽這話,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牽動了傷口,疼得他臉都扭曲了,“是那寡婦勾引老子!她跟陸好漢早就有一腿了!他們倆合起夥來陰我!”
他越說越氣,口劇烈地起伏着,一張麻子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王麻子在村裏橫行霸道這麼多年,什麼時候吃過這種虧?還是栽在一個女人和一個煞星手裏!
這口氣,他咽不下去!
“哥,那現在咋辦?陸好漢那家夥不好惹啊。”小弟有些發怵。
“不好惹?”王麻子眼裏閃過一絲陰狠,“他再能打,還能打得過我們兄弟幾個?他一個人,還能時時刻刻守着那小寡婦不成?”
“哥,你的意思是……”
“他陸好漢不是想當英雄嗎?老子就讓他當不成!”王麻子咬牙切齒地說道,“他護着那寡婦,老子就偏要動她!我還要讓全村人都看看,那白雪梅到底是個什麼貨色!看到時候,他陸好漢的臉往哪擱!”
他丟了面子,就要把別人的裏子也給扒了!
他要讓白雪梅身敗名裂,讓陸好漢成爲全村的笑話!
陸好漢家院子裏。
李有財打着哈欠,從屋裏走了出來,身後還跟着一個睡眼惺忪,衣衫不整的女人。
他一眼就看到了院牆邊上,那幾塊用剩下的木板和一小把釘子。
“喲,一大早的就木匠活了?”李有財斜着眼,懶洋洋地問。
陸好漢正在井邊用冷水擦身子,聞言連頭都沒回。
李有財也不在意,走到井邊,從水桶裏舀了瓢水漱口,吐掉之後,才慢悠悠地開口。
“行啊兒子,出息了。我剛聽人說,你昨晚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啊?”
他嘴上說着“英雄”,臉上卻全是嘲弄的笑意。
“爲了隔壁那個寡婦,把王麻子給打了?還把人家的門給踹了?”
陸好漢擦身的動作停了下來,他轉過身,沒說話,只是看着他。
“你看我什麼?我說錯了?”李有財哼笑一聲,“你爹我玩了一輩子女人,比你懂。什麼樣的女人能碰,什麼樣的女人不能沾,我心裏有數。那寡婦,就是個麻煩。”
“你懂?”陸好漢的聲音很冷,“你懂的就是每天換着女人,跟種豬一樣?”
“你!”李有財的臉瞬間就掛不住了,他指着陸好漢的鼻子,“你個小兔崽子,怎麼跟你爹說話的!”
“你是我爹嗎?”陸好漢反問。
這句話,像一針,狠狠扎在了李有財的痛處。
他是上門女婿,在這個家裏,從來就沒挺直過腰杆。兒子跟他姓陸不姓李,就是最大的諷刺。
李有財氣得臉色發白,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只能冷笑。
“好,好,你翅膀硬了。我懶得管你。我只提醒你一句,王麻子那家夥,心眼小,睚眥必報。他還有幾個兄弟,都不是善茬。你爲了一個不相的寡婦得罪他,值嗎?”
“你以爲你這麼一鬧,是護着她了?我告訴你,你這是把她往火坑裏推!現在全村人都盯着他們倆,你讓她以後怎麼做人?”
“你動動你那長肌肉不長腦子的腦子想想,你天天在外面跑,你能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守着她?王麻子要是鐵了心要報復,你防得住嗎?”
李有財的話,一句比一句誅心。
陸好漢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確實沒想那麼多。
昨晚,他只是憑着一腔邪火和怒意,想都沒想就翻了過去。
今天早上,他也是不想白雪梅被人指指點點,才把所有事都扛了下來。
可他沒想過,他這麼做,會不會給白雪梅帶來更大的麻煩。
李有財見他沉默,以爲自己的話起了作用,又換上一副語重心長的口吻。
“兒子,聽爹一句勸,那寡婦晦氣,克夫。你離她遠點。你要是真憋不住了,爹給你找個淨的,保管比那寡婦有味道。”
陸好漢猛地抬起頭。
“滾。”
一個字,帶着刺骨的寒意。
李有財被他那眼神看得心裏發毛,也不敢再多說,悻悻地罵了一句“不識好歹”,拉着那個女人就出了門。
院子裏,又只剩下陸好漢一個人。
秋的太陽已經升起,照在身上,卻帶不來半點暖意。
李有財的話,像一刺,扎進了他的心裏。
他把她往火坑裏推了?
他走到隔着兩個院子的土牆邊,高大的身影在牆上投下一片陰影。
他能聽到隔壁院子裏,有輕微的走動聲,是白雪梅。
她現在在做什麼?是不是在害怕?是不是在後悔他昨晚多管閒事?
一股前所未有的煩躁涌上心頭。
他不是個會想太多的人,打小就是。看誰不順眼,一拳頭過去就是了。
可這次,他第一次發現,光有拳頭,好像解決不了所有問題。
他甚至,還可能把事情搞得更糟了。
陸好漢一拳砸在土牆上,震落一片塵土。
牆那邊,白雪梅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悶響嚇了一跳,手裏的碗差點摔在地上。
她走到牆邊,遲疑着,小聲地問了一句。
“陸好漢……是你嗎?”
牆這邊,陸好漢身子一僵。
他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牆那邊又傳來她弱弱的聲音,帶着一絲小心翼翼的關切。
“你……你沒事吧?”
聽着她帶着顫音的詢問,陸好漢心裏那股煩躁,忽然就被撫平了。
他靠在牆上,從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的回應。
“沒事。”
只是兩個字,卻讓牆兩邊的人,都莫名的安下心來。
然而,他們誰都不知道,在村子另一頭的陰暗角落裏,一場針對他們的陰謀,正在悄然醞釀。
王麻子已經召集了他的幾個兄弟,幾個人湊在一起,就着一盤花生米,幾瓶劣質白酒,商量着怎麼找回這個場子。
“哥,你說怎麼辦,我們就怎麼辦!”
王麻子陰惻惻地笑了起來,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將酒杯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陸好漢不是護着那小寡婦嗎?咱們就從那小寡婦身上下手!”
“月黑風高夜,正是辦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