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鍾過去了。
二十分鍾。
樓下沒有任何動靜。沒有腳步聲,沒有開門聲。他看見托盤了嗎?嚐了嗎?喜歡嗎?還是覺得多餘?
椿煩躁地合上筆記本。她不該這樣的。把自我價值寄托在別人的反饋上,這是她花了這麼多年才學會克服的弱點。
但此刻,那些道理都失效了。
她起身,在房間裏踱步。從廚房到客廳,從客廳到工作區,再走回來。老房子的木地板在她腳下發出輕微的呻吟,像在回應她的不安。
手機突然震動。是直播平台的推送,某個她關注的美食博主開始了直播。她點開,又關掉。那些精心設計的鏡頭、流暢的解說、完美的擺盤,此刻都讓她感到疲倦。
她想要的,也許只是一句真實的反饋。
哪怕只是一張便籤。
又過了十分鍾。椿決定放棄等待。她走到窗邊,準備拉上窗簾,強迫自己專注於工作——
然後她看見了。
一樓的門開了。
佐久間朔走出來,手裏端着托盤。空的托盤。碗已經洗過了,在陽光下泛着淨的光澤。他走到院子裏的水槽旁——那是老房子共用的戶外清洗區,打開水龍頭,沖洗托盤,用布擦。
然後他沒有立刻回屋。
他站在院子裏,抬頭看着楓樹。陽光透過葉隙灑在他臉上,形成斑駁的光影。他站了很久,久到椿以爲他變成了院子裏另一棵樹。
終於,他動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便籤夾和筆,快速寫了什麼。然後走到便籤牆所在的那面牆外——那裏有扇小窗,從外面也能看到牆上的便籤。
他把新寫的便籤貼了上去,用磁鐵固定好。
做完這些,他拿着托盤回到屋裏,關上了門。
椿等了幾秒,然後快步下樓。
她的腳步在樓梯上敲出急促的節奏,但到一樓時,她強迫自己慢下來。深呼吸,整理表情,走到便籤牆前。
牆上多了一張新的便籤。
字跡依然工整,但今天的墨色更深,筆畫也更流暢:
「茶碗蒸品嚐反饋:
蛋羹質地完美,平滑如絹,無氣孔
高湯鮮味層次豐富,昆布與柴魚的平衡極佳
蝦仁火候精準,保持了彈脆口感
香菇切片厚度一致,入味充分
整體調味克制,突出了食材本味
柚子胡椒的搭配建議很專業,少量添加後風味更有深度
結論:可評爲專業級作品。謝謝您的分享。
另:碗已洗淨歸還。托盤在門外。」
椿盯着這張便籤,看了三遍。
不是“好吃”,不是“謝謝”。
是專業的、細致的、帶着尊重和分析的反饋。他認真地品嚐了,認真地思考了,然後認真地寫下了這些評價。
每一句都具體。每一句都準確。每一句都……看見了她投入的所有細節。
椿的手指輕觸便籤邊緣。紙面還殘留着陽光的溫度。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佐久間朔的沉默,不是空洞的。那是一種飽滿的、觀察着的、思考着的沉默。當他失去語言時,他發展出了另一種更深刻的感知和表達方式。
他品嚐的不僅是味道,還有她的用心。
他寫下的不僅是評價,還有尊重。
椿輕輕取下這張便籤,把它帶回二樓。她把它貼在工作室的軟木板上,和其他靈感筆記放在一起。
然後她坐回工作台前,打開筆記本,開始工作。
這一次,注意力很集中。筆尖在紙上流暢地滑動,線條自然舒展。窗外的鳥鳴,遠處的車聲,樓下偶爾的輕微響動——所有這些聲音都成了背景,不再擾她。
因爲她知道,在這棟老房子裏,在離她不到十米的地方,有一個人正在安靜地生活。他可能在看建築書,可能在整理筆記,也可能只是在看着窗外的樹。
但他們之間,有了一道微弱的、但確實存在的連接。
一張便籤。一碗茶碗蒸。一句“你做得很好”。
這就夠了。
黃昏時分,椿準備開始直播。她調試設備,擺放食材,調整燈光。在點擊“開始直播”的前一分鍾,她走到窗邊,朝下看了一眼。
一樓的燈亮着。暖黃色的光,從窗戶透出來,在漸暗的天色中顯得格外溫暖。
她回到鏡頭前,深吸一口氣,按下開始鍵。
“大家好,這裏是椿的食堂。今天要做的是雨後的茶碗蒸……”
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平靜,溫和,帶着一點點幾乎察覺不到的笑意。
而在樓下,佐久間朔坐在書桌前,電腦屏幕上正是她的直播頁面。聲音從耳機裏傳出,畫面中的女孩專注地處理食材,動作流暢而優雅。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
「第二天。她今天笑了三次。第一次是切香菇時,因爲切出了完美的薄片。第二次是蒸蛋時,看見完美的凝固狀態。第三次……」
他停頓,筆尖懸在紙上。
然後落下:
「……是看見我的便籤時。」
窗外,夜幕完全降臨。楓亭莊的燈光在夜色中靜靜亮着,像兩顆彼此遙望的、溫柔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