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起身,用蠟燭照着,走到廚房燒水。燃氣還能用,藍色的小火苗在黑暗中跳動。水壺開始發出細微的響聲。
朔也走過來,靠在廚房門框上。燭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長長的,安靜的。
水開了。椿小心地泡茶,水溫控制在八十度,時間三十秒。茶香在廚房裏彌漫開來,清雅,寧靜,與窗外的狂暴形成奇異的對比。
她把一杯茶放在朔面前的小吧台上。自己拿起另一杯,靠在料理台邊。
兩人在燭光中喝茶。誰也沒說話,但某種東西正在空氣中緩慢生長,像茶在熱水中緩緩舒展的葉片。
椿看着手中的茶杯,輕聲說:“那個……工地事故。嚴重嗎?”
朔端着茶杯的手頓了頓。然後他放下杯子,在便籤上寫:
「腳手架倒塌,壓到三個人。我是負責人。一個人重傷,終身殘疾。」
字跡很穩,但椿看見他握筆的指節發白。
“不是你的錯。”她脫口而出。
朔看着她,眼神復雜。他寫:
「法律上說不是。但我籤了安全確認書。那天的風很大,我應該叫停作業。但我沒有。因爲工期很緊,客戶在催。」
他停了一下,繼續寫:
「失去聲音,是在事故聽證會上。我想解釋,想道歉,但張開嘴,發不出任何聲音。醫生說是心理性的。大腦拒絕讓我再說話,因爲說話讓我害了人。」
椿的心髒揪緊了。她看着眼前的男人——挺拔,整潔,克制,像一件精心修復的瓷器。但裂痕在內部,很深,看不見,但存在。
“你……”她斟酌着詞語,“現在還覺得是你的錯嗎?”
朔沉默了很久。久到椿以爲他不會回答了。
終於,他慢慢寫下:
「不知道。但我學會了不再輕易說“沒問題”。有時候沉默,是對他人負責。」
燭光啪地一個燈花。光線暗了一瞬,又恢復。
窗外的雨聲漸漸變小。風還在吹,但已經不再是狂暴的怒吼,而是疲倦的嘆息。
椿把茶杯放下,走到朔面前。距離很近,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氣,和雨水溼的氣息。
“佐久間先生。”她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他抬頭看她。
“你不是一個人。”她說,“在這個房子裏,今晚,現在——你不是一個人在面對過去。”
朔的眼睛微微睜大。燭光在其中閃爍,像有什麼東西碎了,又像有什麼東西在重生。
然後,很慢地,他點了點頭。
不是便籤上的“知道了”,不是禮節性的回應。是一個沉重的、真實的、從身體深處發出的動作。
就在這時,燈亮了。
不是瞬間的刺眼,而是緩緩的,像黎明漸亮。先是走廊的感應燈,然後是廚房的小燈,最後整個房子的燈都亮起來。電器發出重啓的滴滴聲,路由器的小綠燈開始閃爍。
光明回歸。
椿下意識眯起眼。朔也抬手遮了下光。
兩人在突然的明亮中對視,都有些恍惚,像從一場很深的夢裏醒來。
朔先回過神。他收起便籤夾和筆,對椿微微躬身,然後指了指樓下。
該回去了。台風還沒完全過去,但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了。電來了,秩序恢復了,他們該回到各自的位置。
椿點頭:“晚安。”
朔在便籤上寫:「晚安。如果還怕,敲地板。」
然後他拿起自己的蠟燭,轉身下樓。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穩定,清晰,然後消失在樓下。
椿站在廚房中央,聽着樓下傳來關門的聲音。
她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雨還在下,但已經變成普通的夜雨。街道上有積水和散落的枝葉,但世界沒有崩潰。
她回到沙發邊,看見茶幾上朔留下的那張紙。關於台風夜的建議。最後一句:「今晚我會在樓下。」
她把紙折好,收進圍裙口袋。
然後她吹滅多餘的蠟燭,只留一支,端着它走進臥室。
躺在床上時,她聽見樓下傳來極輕微的音樂聲——是古典樂,很輕,但確實存在。大提琴的低吟,在雨夜裏緩緩流淌。
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我在。醒着。你可以安心睡。
椿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沒有數雨滴。
她聽着大提琴的聲音,和漸漸平息的雨聲,慢慢沉入睡眠。
在意識的最後邊緣,她想起朔寫的那個詞:
「警惕是好的,它讓你活下去。」
但也許,在某些時刻,放下警惕,相信有人在黑暗中爲你舉着一支蠟燭——
那也會讓你活下去。
以更柔軟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