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久後，傭人過來說已經準備好晚餐了，請她們出去吃飯。
顧知絮仔細將陳辰安頓在餐桌主位旁——那個原本屬於周酌年的位置。她親自布菜，盛湯，動作間是顯而易見的呵護。
“知絮，別忙了，你也吃。”陳辰柔聲說着，眼角餘光卻悄悄瞟向樓梯方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長長的餐桌上始終只有她們兩人。顧知絮臉上的溫和漸漸掛不住了。她放下筷子，眉頭微蹙。
“周酌年呢？還沒下來？”她問侍立在旁的傭人。
“先生......沒看見下來。”
“還在鬧脾氣？”顧知絮冷哼一聲，心底那點因他憔悴模樣而起的不安，迅速被一種習慣性的、被他拿捏住的不悅取代。
她習慣了周酌年的傲骨，也習慣了在他偶爾的撒嬌鬧脾氣。在她看來，這次無非是沒有向着他，他被低頭，面子上過不去，在用這種方式表達不滿。
陳辰見狀，怯怯地放下筷子，站起身：“知絮，要不......我上去請周先生......請酌年哥下來吃飯吧？”
“坐下。”顧知絮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容拒絕，語氣帶着一絲煩躁，“不用管他。餓了他自己會下來。就是平時太慣着他了，才讓他這麼不知分寸。”
她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只最大的基圍蝦，仔細地剝起來。修長的手指動作利落，將完整的蝦肉放入陳辰面前的碟子裏。“你吃你的。”
陳辰受寵若驚地小口吃着，眼神裏帶着滿足和依戀。
可顧知絮的心，卻莫名地靜不下來。指尖似乎還殘留着白天攥住周酌年手腕時，那過分纖細、幾乎硌人的觸感。他蠟黃的臉，深陷的眼窩，還有那雙看着她時，再無波瀾、只剩下死寂的眼睛......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海裏旋轉。
她煩躁地皺了皺眉。不過是讓他吃了幾天苦，怎麼就變成那副鬼樣子了？等他服軟了，好好養回來就是。
這頓飯，在顧知絮的心神不寧和陳辰的小心翼翼中，總算結束了。
放下碗筷，顧知絮沉吟片刻，對陳辰道：“這幾天你先別上樓，免得......他又找你麻煩。等他情緒穩定點，我安排你搬到城東那套別墅去，那裏清靜，也省得在這裏受委屈。”
陳辰乖巧地點頭，眼底卻飛快閃過一絲不甘。
顧知絮起身，走到一旁，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低聲吩咐：“去‘沁芳齋’，買一份玫瑰蓮子粥，要熱的。”
她記得清楚，周酌年最愛那家的甜羹，尤其是裏面燉得軟爛的蓮子和那淡淡的玫瑰香氣。
以前每次他鬧小脾氣，或是她惹他不快，只要帶一份回去，他雖還板着臉，但那微微翹起的嘴角總是瞞不過她。
這幾乎成了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和好信號。
她拎着精致的食盒上樓，腳步在臥室門前頓了頓。裏面靜悄悄的。
“周酌年？”她敲了敲門，聲音放緩了些，“開門。鬧脾氣歸鬧脾氣，不吃東西對身體不好。”
裏面無人應答。
她耐着性子又等了幾秒，心頭那點被忽略的不安再次浮現。她擰動門把手，推門而入。
房間裏空蕩蕩的。
床鋪整理得異常平整，書桌上屬於他的書少了大半，空氣裏彌漫着一種過於潔淨的、缺乏人氣的冷清。
“周酌年？”她又喊了一聲，聲音不自覺地提高，帶着一絲不確定。
無人回應。
顧知絮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種沒由來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她。但她立刻壓了下去。
“又躲到哪裏去了？”她低聲自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和強裝鎮定的惱怒，“玩這種捉迷藏的遊戲，幼稚！”
她轉身，開始在其她房間尋找。衣帽間、書房、客房、甚至她偶爾午睡的陽光房......她步履越來越快，聲音也越來越急促，帶着命令的口吻：
“周酌年，出來！”
“別玩了！我沒空跟你耗！”
“周酌年！”
回應她的，只有空蕩房間裏的回音，和她自己越來越響、越來越亂的心跳。
別墅很大，她幾乎是用跑的，找遍了每一個她可能藏身的角落，甚至連儲藏室和露台都沒放過。
沒有。
哪裏都沒有。
那個熟悉的身影，像是憑空蒸發了一樣。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瞬間澆透了她全身。她終於無法再自欺欺人，猛地沖到樓梯口，對着樓下怒吼，聲音因爲驚怒而微微變形：
“所有人都給我過來！先生呢？！誰看到先生去哪兒了？！”
傭人們戰戰兢兢地聚集在客廳，面面相覷，臉上都是茫然和恐懼。管家壯着膽子回答：“大小姐......先生回來之後，我們......我們都沒看見他下樓啊......”
“沒看見？那麼大一個人不見了你們都沒看見？！”顧知絮額角青筋暴起，眼神猩紅地掃過每一個人，“找！給我去找！把別墅給我翻過來也要找到！”
混亂中，沒有人注意到，站在角落的陳辰，低着頭，嘴角極快地、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顧知絮站在空曠的客廳中央，手裏還緊緊攥着那個已經微涼的食盒。玫瑰蓮子粥的甜香隱隱飄出，此刻聞起來卻只剩下諷刺。
她忽然想起周酌年離開前，那個極淡、極冷的笑容。
那不是賭氣，不是鬧脾氣。
那是告別。
一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她腦海中炸開——
他走了。
他真的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