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況,能讓大佬不痛快的事,他向來樂見其成。
這兩人仿佛生來便是對頭。
靚坤轉向大佬,聲調陡然拔高:“哥,威風啊。
這位兄弟爲洪興出了多少力暫且不論,單說昨才替社團掙回面子,你手下就敢當面奚落自家功臣?現在你還要動家法斬自己人?”
他嗤笑一聲,拍了兩下掌心,“威風,真是威風得不得了。”
爭吵聲未歇,其餘堂主已陸續踏入。
靚媽、興叔、巴基、細眼、超哥、牛佬各自落座,對眼前場面見怪不怪——這兩位扛把子針鋒相對早已不是新鮮事。
大佬被噎得一時語塞。
方才山雞那番話,確實不占理。
牆頭草巴基適時打圓場:“大會都快開了,先坐下罷。
有什麼事,稍後當着大家的面再議,都是自家人嘛。”
大佬冷哼,起身要帶陳浩南、山雞等人離席。
蘇華與飛機卻橫步一擋,恰好截在山雞面前。
大佬見狀,一掌拍在桌上,指着蘇華喝道:“還有完沒完?”
蘇華迎上他的視線,語調平靜:“哥這話從何說起?怎就成了我沒完沒了?江湖規矩,有錯認錯,挨打站穩。
您是堂主,也不能這樣欺壓底下兄弟吧?”
靚坤在一旁擊掌:“說得好!小子,我中意你這話。”
他斜睨大佬,“人家哪句不在理?你手下是小弟,別人手下就不是?今我撐定你了。”
蘇華心知肚明,靚坤不過拿他當槍使。
但此時此刻,這杆槍他甘願當。
只要爭得喘息之機,莫說大佬,整個洪興遲早能翻個底朝天。
急了,出去便撥電話給王警官,往後大佬的場子,派人去掃。
“多謝坤哥賞識。”
蘇華微微頷首,“我不要別的,只討個‘理’字。”
正僵持間,蔣天生帶着阿耀緩步而入。
他在龍頭位坐下,溫聲問:“怎麼回事?什麼理不理的?”
不等旁人開口,巴基已搶上前,嘴皮子翻得飛快,將前因後果倒豆子般說了一遍。
蔣天生聽罷輕笑:“這事啊……山雞,你確實不對。
同門兄弟,哪有自家人踩自家人的道理?”
他話鋒一轉,看向蘇華,“不過蘇華,得饒人處且饒人。
今便到此爲止罷,先找位置坐下。”
蘇華了然——大佬是蔣家最忠實的臂膀,若非在場人多,恐怕連這各打五十大板的面子功夫都不會做。
他不再多言,領着飛機徑直撞過山雞肩側,轉身往內間小室走去。
山雞面上猶有不忿,卻被陳浩南暗暗拉住,按到後排坐下。
蔣天生已與各位堂主閒話起來,聊的無非是某家兒子畢業了是否來幫會做事,或是誰的場子近來生意紅火。
片刻寒暄後,才轉入正題。
“近來風聲,各位也都知曉。
東星和14勢頭很猛,我收到消息,駱駝也快回港了。”
蔣天生目光掃過衆人,“大家在自己地頭上多用點心,別讓人撬了牆角。
丟的不只是你自家的臉,更是整個洪興的顏面。
往後同門之間,有事多相互照應。”
會議室內幾位堂主先後出聲附和,氣氛顯得頗爲熱絡。
蔣天生抬手示意衆人安靜,目光掃過全場。”昨的消息想必各位都已聽聞。
我們洪興的兄弟單槍匹馬打進西貢,雖不是銅鑼灣那樣的繁華地界,卻也實實在在替社團揚了名、掙了臉面。”
他略作停頓,語氣平穩卻帶着分量,“我提議,將他擢升爲紅棍,各位意下如何?”
基哥幾乎是立刻接話:“當然撐啦!我昨天在 飲茶都聽到旁人議論,說我們洪興的人幾分鍾就收拾淨場面,威風得很。”
白紙扇阿耀隨即起身,依照程序開口:“既然如此,大家舉手表決吧。”
桌邊衆人並無太多猶豫。
能爲洪興掙面子,自己臉上也有光;況且這新人暫時威脅不到各自地位,順水推舟結個善緣,總好過平白得罪人。
能坐到這裏,哪個不是心思活絡?真正沒腦子的,早就在街邊泊車收數了。
見一致通過,蔣天生便朝阿耀點了點頭:“阿耀,這事由你跟進。
他名義上畢竟還掛在總堂。
順便也讓兄弟們認認臉。”
阿耀轉頭朝側邊的小廳喚道:“蘇華,出來一下。”
大飛在旁邊輕輕推了蘇華一把:“去啊,耀哥叫你呢。”
蘇華其實早將外間對話聽得清楚,故意遲了片刻才動。
方才山雞那副嘴臉,不過仗着背後是大佬、是蔣天生跟前得寵的人,便敢那般放肆?難道洪興也分親疏,自己倒像外人?
他帶着飛機不緊不慢地走出來。
長桌周圍在座的大哥們都有一瞬的靜默。
連蔣天生也微微挑眉——沒想到剛才和大佬手下起沖突的,就是昨打穿西貢的那位。
靚坤最先笑出聲,一下下拍着手掌。”你叫蘇華是吧?後生仔,我中意你。”
他嗓音沙啞,話裏帶着毫不掩飾的欣賞,“有膽色,夠煞氣!不像有些人手下,沒大沒小不懂規矩,要不是靠老大罩住,早不知橫屍何處了。”
他斜眼瞥過大佬,又看回蘇華,“你既然掛在總堂,不如跟我?點樣?”
大佬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此刻猛地拍桌指向靚坤:“ 阿坤你講咩啊?陰陽怪氣,信不信我斬死你?”
靚坤恍若未聞,只當是蚊蠅嗡嗡。
蘇華這才開口,語氣不卑不亢:“多謝坤哥賞識。
不過我入社團第一天就記得,幫有幫規。
我還是聽社團安排。”
這話說得漂亮,面上是守規矩,裏子卻像一軟刺,輕輕巧巧扎向那些不守規矩的人。
靚坤轉而望向阿耀,扯着嘴角笑道:“耀哥,那你安排一下?我確實看好這小子。
掛在總堂也是掛,不如跟我。
當然,要是蔣先生另有打算,就當我沒講過。”
蔣天生面上仍掛着淡淡笑意。
他心知肚明,靚坤不服自己已久,近來勢力膨脹,越發不將人放在眼裏。
於公於私,他都不願蘇華這樣的人才落到靚坤手中——昨一戰已顯鋒芒,今應對更見膽色,絕非池中之物。
但話已出口,身爲龍頭不便改弦更張。
阿耀環視衆人,平穩說道:“目前社團裏堂主手下還未設紅棍的,只有黎胖子、阿坤和超哥。
你們三位商量吧。”
黎胖子心裏也動過念頭,但他上位不久,不敢和靚坤爭。
觀塘區的超哥同樣不願爲一個小弟得罪勢頭正旺的靚坤。
如今洪興裏能穩穩壓住靚坤一頭的,恐怕只有尖沙咀的太子甘子泰。
兩人幾乎同時表態,話說得漂亮:“坤哥先開的口,我們就不奪人所愛了。”
靚坤朝他們隨意拱了拱手:“多謝。”
靚坤抬了抬下巴,朝蘇華那邊一點:“往後你就坐我後頭,跟傻強一塊兒。”
蘇華面上沒什麼波瀾。
混這行的,無非圖個出頭——要麼爬上去,要麼等上頭的人倒下去。
他心裏清楚靚坤的算盤打得多響,就算這人沒死在道上,遲早也得被送進去。
他自己身上還背着另一重身份呢,只要把靚坤那些廠子、接貨的暗樁摸清楚,往王志超那兒一遞,兩人的前程便都敞亮了。
這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他領着飛機走到靚坤身後,隨手拖了把椅子坐下。
對面,蔣天生的目光像鈍刀子似的刮過來。
這麼好一個苗子,竟落到了靚坤手裏,他只覺得口堵着股悶火,咽不下也吐不出。
山貓在大佬身後嗤了一聲,聲音不高,卻剛好能讓半個屋子聽見:“不就是占了西貢一塊邊角地麼,不知道的還以爲他打穿了尖沙咀呢。”
靚坤沒作聲,只歪着頭,想看看蘇華怎麼接招。
蘇華連眼皮都沒朝那邊掀一下,只用胳膊肘極輕地碰了碰飛機。
飛機當即會意,扯着嗓子嚷道:“唷,這話酸的——不服氣你也去搶啊?搶得下來嗎你?”
山貓“騰”
地站起身:“行啊,你等着!今晚老子就去拿塊地回來瞧瞧!西貢那破地方,真當是什麼香餑餑了?”
蘇華這才抬手,往飛機肩上一按:“這兒有你說話的份?自己什麼身份不清楚?滾出去。”
飛機知道大哥不是真惱,戲得做足。
他抬手就朝自己臉上狠狠扇了兩巴掌,“啪、啪”
兩聲脆響,嘴角當即滲了血。
“對不住老大,給您丟人了。”
蘇華看得眼角一跳。
這狠勁……不愧是生吞瓷勺的主,演個戲也下這麼重的手。
他轉向各堂口的話事人,微微欠身:“各位老大,小弟不懂規矩,是我沒教好。
人我先帶回去管教,各位若覺得不夠,任憑處置。”
幾個堂主互相遞了個眼色,都擺了擺手。
蘇華這話給足了台階,沒人會真往下踩。
靚坤翹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桌面:“瞧見沒?我阿坤的人,錯了就認,挨打就立正。
可不像有些人手底下,養的盡是些不知尊卑、沒大沒小的東西——自己什麼分量,心裏沒數麼?”
屋裏靜了一瞬,所有視線都落在大佬身上。
這話指桑罵槐,誰都聽得明白。
按規矩,堂會只有話事人能開口,底下的紅棍沒被點名,連吭聲的資格都沒有。
大佬臉上 辣的,這輩子沒這麼丟過面子。
他猛地回身,照着山貓臉上就是兩巴掌,低吼:“滾出去!”
山貓梗着脖子:“我說錯了嗎?不就一塊西貢地皮?誰拿不下似的!”
一旁的長毛沉聲喝道:“山貓,夠了!”
靚坤逮着機會,笑得更涼:“大佬,你是不是真老了啊?連個小弟都鎮不住了?別說,你這小弟還真有你當年那模樣——夠橫啊,可惜只會窩裏橫。
看不上西貢?行啊,你自己去打一塊下來再說。
光動嘴皮子,也不怕人笑話。”
“吵夠了沒有?”
蔣天生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薄刀片,倏地切斷了所有聲響。
滿屋子頓時鴉雀無聲。
蘇華垂下眼。
不得不服,龍頭到底是龍頭——蔣家從蔣震到蔣天生、蔣天養,個個都是天生帶煞的料,往那一坐,壓得住四方。
蔣天生緩緩掃視一圈,最後看向大佬:“管好你的人。
再有下次,別怪我不講情面。
阿坤說得對,有本事就去打,別光耍嘴皮子。”
大佬恨不能當場鑽入地縫,這臉面算是丟盡了。
蔣天生沉聲道:“事情我清楚了。”
山雞梗着脖子,不顧陳浩南在旁拉扯,沖着蔣天生嚷道:“蔣先生,錯是我山雞犯的,我自己擔着,不關我老大事!今晚我就把西貢打下來!”
大佬聽得眉頭緊皺。
拿下西貢?談何容易。
港島這潭水,哪處地盤是好啃的骨頭?
靚坤豈會放過這機會,嗤笑一聲:“打下來?說大話誰不會?我還能說我要掃平全港社團呢。”
他慢悠悠點了煙,眯着眼不再看人。
“阿坤,適可而止!”
大佬拍案而起。
蔣天生心中暗嘆。
山雞這話說得太滿,他就算想護着大佬,眼下也難開口。
衆目睽睽,太過偏袒,今後何以服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