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水是溫的。
對於在冰冷地牢裏蜷縮了一夜的陸九來說,這溫度幾乎有些燙了。他坐在木桶裏,蒸汽升騰起來,模糊了視線。皂角的味道很濃,搓在身上會起一層白色的沫子,混着從皮膚上洗下來的泥污、血痂,還有牢房裏那股揮之不去的黴味,在水面上漾開。
兩個玄鷹衛守在門外,沒有進來,但門是虛掩的。
陸九慢慢地搓洗着手臂。手腕上被鐐銬磨破的地方已經紅腫,碰一下就像被針扎。他咬着牙,把污血洗淨,然後從桶沿搭着的淨布巾裏撕下一條,草草包扎。
衣服是準備好的。一套深灰色的棉布衣褲,不是軍服,也不是官衣,更像是大戶人家護院的常服。料子厚實,針腳細密,比陸九自己那身補丁摞補丁的舊衣好上十倍。還有一雙黑色的布靴,靴底納得很結實,內裏墊着軟絨,踩在地上幾乎沒聲音。
他換上衣服,把溼漉漉的頭發用布帶草草束在腦後。銅鏡裏映出一張陌生的臉——蒼白,眼下有青影,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簇在灰燼裏重新燃起的火。
“好了沒?”門外的守衛催促。
“好了。”陸九應了一聲,拉開門。
兩個守衛上下打量他一眼,沒說話,一前一後帶着他穿過院子。
天已經蒙蒙亮。雨後的空氣清冽溼,帶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院子裏,槐樹的葉子滴着水,每滴一聲,都在積水的青磚上漾開一圈漣漪。
沈百戶站在正堂屋檐下,已經換上了一身玄色勁裝,腰間佩刀。他背着手,看着東方的天色,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
他的目光在陸九身上停留了一瞬。
“還合身?”
陸九低頭:“合身。”
“走。”沈百戶轉身朝院門走去,沒有多餘的話。
馬車已經在門外等候。不是尋常的馬車,車廂通體黑色,沒有窗,只有前後兩扇門。拉車的兩匹馬也是黑色,皮毛油亮,安靜地站着,只有偶爾甩動尾巴驅趕蚊蟲。
沈百戶拉開前門,示意陸九上去。
車廂裏很窄,面對面兩排座位,中間只夠放下腿。陸九坐在左側,沈百戶坐在他對面,拉上門。車廂內壁似乎墊了什麼東西,隔音很好,外面的聲音一下子被隔絕了,只剩下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以及兩人的呼吸聲。
沒有燈,只有從門縫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在顛簸中明明滅滅。
沈百戶閉目養神,似乎沒有開口的意思。
陸九靠坐着,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新衣的布料。粗糙的觸感從指尖傳來,提醒他這一切不是夢。
“大人,”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封閉的車廂裏顯得有些突兀,“我們去哪兒?”
沈百戶沒有睜眼:“柳宅。”
陸九的心髒猛地一跳。
“案發現場……不是已經封了嗎?”
“封了,但還要再看一遍。”沈百戶說,“有些東西,只有在天亮後才能看清。”
陸九沉默了。他看着對面閉目養神的沈百戶,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石雕。但陸九知道,這個人腦子裏一定在飛快地轉着什麼。
“大人,”他又開口,“昨夜您說,小人是一枚棋子。那下棋的人……是誰?”
沈百戶終於睜開眼。
在昏暗的光線裏,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像兩口深井。
“你覺得呢?”他反問。
陸九搖頭:“小人不知道。”
“你知道。”沈百戶說,“你只是不敢想。”
車廂裏又陷入了沉默。
車輪碾過一道坎,顛簸了一下。陸九扶住廂壁,手掌貼在木板上,感覺到木頭紋理的凹凸。
“柳司獄……”他低聲說,“他送來的那個木盒,真的是空的嗎?”
沈百戶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是。”他終於說,“裏面有一張紙條。”
陸九的呼吸一滯。
“紙條上寫了什麼?”
“四個字。”沈百戶一字一頓,“‘鷹噬其子’。”
鷹噬其子。
陸九的腦子裏轟然一響。玄鷹衛的標記就是鷹,而柳青在繡衣使當差,也算是“鷹犬”之一。鷹噬其子——是警示?還是預言?
“紙條呢?”他問。
“燒了。”沈百戶說,“柳青死後一個時辰,木盒和紙條在衛裏證物房自燃,什麼都沒留下。”
自燃。
陸九的後背滲出冷汗。
“那……那片黑鱗……”
“是唯一留下的東西。”沈百戶說,“也是柳青送來的木盒裏,真正裝着的東西。紙條只是附贈。”
陸九的思緒飛快地轉動。柳青得到了黑鱗,然後送給了玄鷹衛,然後死了。滅門。現場留下同樣的黑鱗。而黑鱗的主人,腰間有暗紅色的鷹形標記……
“凶手,”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是玄鷹衛的人?”
沈百戶沒有回答。
但有時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馬車停了。
沈百戶拉開車門,跳了下去。天光涌進來,刺得陸九眯起了眼。他跟着下車,發現自己站在貓兒巷巷口。
巷子已經被封鎖了。兩頭都有玄鷹衛的人把守,穿着便裝,但腰間都佩着刀。街坊鄰居的門都關着,有幾扇窗後隱約有人影晃動,但沒人敢出來。
雨後的巷子彌漫着一股氣,青石板被洗得發亮,倒映着灰白的天色。柳宅就在巷尾,那扇門還敞着,門框上貼着封條,在晨風裏微微顫動。
沈百戶朝柳宅走去,陸九跟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越靠近,那股甜腥味就越明顯。不是昨夜雨中那種若有若無的氣息,而是在溼空氣裏沉澱了一夜後,變得更加濃鬱、更加……令人作嘔。
走到門前,沈百戶停下腳步。
他看了一眼台階。那雙官靴已經不見了,青石板上的血跡也被雨水沖淡,只留下一些暗褐色的印子,像涸的墨跡。
“進去之後,”沈百戶沒有回頭,“你看你的,我看我的。把你覺得不對勁的地方都記下來,出來再說。”
“是。”
沈百戶撕開封條,推開門。
血腥味撲面而來。
不是新鮮的、鐵鏽般的血氣,而是一種發酵了一夜後的甜膩腐臭,混雜着龍血檀的香氣,形成一種詭異到極點的味道。陸九的胃裏一陣翻攪,他死死咬住牙,才沒有吐出來。
天光從敞開的門照進去,照亮了堂屋。
陸九看見了血。
很多血。從裏間臥室一直蔓延到堂屋,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已經變成黑色的痕跡。桌椅翻倒,茶具碎了一地,牆壁上、門框上,到處是飛濺的血點,像誰用蘸飽了墨的筆狠狠甩上去的。
沈百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血泊之外。他低着頭,目光在地面上掃視,偶爾會蹲下身,用手指摸一下某處痕跡。
陸九跟在他身後,強迫自己去看。
堂屋右側是通往臥室的門。門簾已經被扯下來了,半搭在門檻上,浸透了血,沉甸甸的。陸九掀開門簾,走了進去。
臥室裏更慘。
床帳被撕爛了,棉被拖在地上,同樣浸滿了血。床板上、牆壁上、甚至房梁上,都是噴濺狀的血跡。七口人……陸九的腦子裏閃過這個數字。七個人的血,幾乎把這間不大的臥室染透了。
他走到床邊,蹲下身。
床底很暗,但他還是看見了——碎木屑。床腿有一處被什麼東西撞壞了,木屑散落在地上,混在血污裏。
陸九伸手進去,摸索着。
指尖觸到了一個冰涼、堅硬的東西。
他渾身一僵,但沒有立刻拿出來,而是先回頭看了一眼。
沈百戶還在堂屋,背對着他,正蹲在門檻邊看着什麼。
陸九飛快地把那東西摳出來,握在手心。
是另一片黑鱗。比他在牢房裏藏起來的那片大一些,邊緣更不規則,像是從什麼東西上硬生生撕下來的。鱗片表面有一層黏膩的東西,像是涸的血,又像是……某種分泌物。
他猶豫了一瞬。
交出去,還是藏起來?
沈百戶說過,玄鷹衛最恨自作聰明的人。但他也說過,陸九是一枚棋子。而棋子,如果不知道棋盤的全貌,隨時可能被吃掉。
陸九把黑鱗塞進新衣服的內袋裏,然後站起身,假裝繼續查看。
他在臥室裏轉了一圈。梳妝台被打翻了,胭脂水粉撒了一地,混着血,糊成一團。衣櫃的門開着,裏面的衣服被翻得亂七八糟。但奇怪的是,值錢的東西——柳青收藏的那些匕首,還有林氏的一些首飾——都還在。
不是劫財。
陸九走到窗邊。窗戶是從裏面閂上的,沒有破壞的痕跡。他又走到牆邊,伸手摸了摸牆壁——溼的。不是血,是水汽。昨夜的大雨,讓這間老宅的牆壁返了。
但有一處特別溼。
在西牆,靠近床頭的位置。牆上掛着一幅山水畫,畫軸已經被血浸透了,但畫後面的牆壁,溼得格外厲害。陸九把畫摘下來,用手摸了摸牆面。
冰冷,溼,而且……有極細微的裂紋。
他湊近了看。
裂紋很細,像蜘蛛網,從牆一直延伸到一人高的位置。在裂紋最密集的地方,牆皮有輕微的鼓起,像是什麼東西從裏面頂過。
“發現什麼了?”
沈百戶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
陸九嚇了一跳,轉過身。沈百戶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臥室門口,正靜靜地看着他。
“牆……”陸九指着那處,“這裏特別溼,而且有裂紋。”
沈百戶走過來,伸手摸了摸牆面,又敲了敲。
聲音很實,後面不是空的。
“老宅子,下雨返,正常。”他說。
但陸九總覺得不對勁。他退後兩步,看着整面牆。裂紋的走向很奇怪,不是自然開裂的那種放射狀,而是……從一個點向外擴散。
那個點,正好在床頭上方三尺的位置。
陸九抬頭看了看房梁,又低頭看了看地面。然後他走到床邊,把浸透血的棉被掀開。
床板上,對應牆面上那個點的位置,有一個極淺的凹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砸過,但力度不大,只留下一個淡淡的印子。
“大人,”陸九說,“您過來看。”
沈百戶走過來,蹲下身,看着那個凹痕。
“昨夜凶手進來,先用迷香放倒所有人,然後動手。”陸九語速很快,腦子裏有什麼東西正在連起來,“但七個人,就算昏迷了,要一個一個割喉放血,也需要時間。而且血會噴濺,凶手身上一定會沾上。”
他指了指牆壁、房梁上那些噴濺狀的血跡:“但凶手離開時,身上是淨的——至少,沒有沾到能讓巡街兵丁一眼看出來的血量。否則他們不會只注意到台階上的靴子。”
沈百戶的眼神深了些:“所以?”
“所以凶手可能……不是在這裏動的手。”陸九指着那個凹痕,“也許,他是先把人帶到某個地方,完,再把屍體搬回來,擺成現場。”
“搬運七具屍體,動靜不小。”
“但如果是迷香效力還沒過,人還沒死,只是昏迷呢?”陸九說,“把昏迷的人一個一個帶出去,在外面掉,放血,然後再把屍體搬回來——這樣凶手身上就不會沾太多血。而且……”
他頓了頓。
“而且什麼?”
“而且血放得那麼淨,可能需要特殊的器具。”陸九說,“在這裏,器具不好處理。在外面,處理起來更方便。”
沈百戶沉默了。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那面牆前,看着那些裂紋。
“你說的那個‘點’,”他說,“在牆外對應的是什麼位置?”
陸九一愣,隨即明白了。他沖出臥室,跑到院子裏,繞到西牆外。
牆外是一條窄巷,堆着些雜物。陸九抬頭看着牆面——對應臥室裏那個點的位置,牆磚的顏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深一些,像是長期被水浸潤。
他蹲下身,在牆處摸索。
泥土很軟,昨夜的大雨把這裏泡透了。陸九扒開表面的浮土,指尖觸到了一個硬物。
他用力摳出來。
是一個銅環。很小,鏽跡斑斑,埋在土裏不知道多久了。環上還連着半截已經朽爛的皮繩。
陸九把銅環握在手心,正要起身,目光忽然落在牆另一處。
那裏有幾個腳印。
很淺,幾乎被雨水沖平了,但在鬆軟的泥地上,還是留下了模糊的輪廓。腳印不大,比陸九的腳小一圈,鞋底的紋路……很特別。
不是普通的千層底,也不是官靴的厚底。那紋路像是什麼編織物留下的,細密而規律。
陸九從懷裏掏出一張油紙——這是他在廚房順手拿的,原本想着包點糧。他把油紙鋪在地上,用手沿着腳印的邊緣,輕輕按下去,留下一個凹凸的印子。
然後他收起油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回到院子裏時,沈百戶已經站在堂屋門口等他。
“找到了什麼?”
陸九把銅環遞過去:“牆挖出來的。”
沈百戶接過銅環,看了看,沒說話。
“還有腳印。”陸九把油紙也遞過去,“牆泥地裏的,很淺,但紋路很特別。”
沈百戶展開油紙,看着上面凹凸的印子。他的眉頭第一次微微皺了起來。
“這種紋路……”他低聲說,“我見過。”
“在哪兒?”
沈百戶沒有回答。他把油紙仔細折好,收進懷裏,然後看了陸九一眼。
“你還記得那雙靴子嗎?”他忽然問。
陸九點頭。
“現在,”沈百戶說,“把你記得的所有細節,關於那雙靴子的,都說出來。”
陸九閉上眼。
雨夜,燈籠的光,台階上的黑色官靴。靴筒及膝,沾滿泥濘,靴口朝外……
“靴底。”他忽然說,“靴底的磨損,不是對稱的。”
沈百戶的眼神銳利起來:“說清楚。”
“小人當時只看了一眼,但記得……靴底內側的磨損比外側深。”陸九努力回憶着,“而且前掌的磨損集中在腳趾部,後跟的磨損……偏向左後方。”
他頓了頓。
“穿這雙靴子的人,常騎馬,而且……左腳有舊傷。騎馬時重心會不自覺偏向右側,所以右腳靴底磨損對稱,左腳內側磨得深。下馬時,因爲有舊傷,落地時會用腳後跟先着地,並且身體會向左後方傾斜,以減輕左腳的負擔。”
說完這些,陸九睜開眼睛。
沈百戶正看着他,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裏,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毫不掩飾的審視。
“這些,”沈百戶緩緩說,“你昨夜在刑部大牢,爲什麼不說?”
陸九沉默了片刻。
“因爲小人不敢。”他實話實說,“一個更夫,注意到靴子擺放奇怪,還能說是偶然。但連磨損痕跡、騎馬習慣、舊傷都能看出來……太惹眼了。”
“那現在爲什麼敢說了?”
“因爲……”陸九抬起頭,“因爲小人已經沒有退路了。”
沈百戶與他對視。
晨光從屋檐斜照下來,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線。院子裏,槐樹上的水珠滴落,一聲,又一聲。
“好。”沈百戶終於說,“記住你這句話。”
他轉身朝大門走去。
“走吧。現場看到這裏就夠了。”
陸九跟在他身後,走出柳宅。在跨出門檻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
堂屋裏的血泊在晨光下泛着暗紅的光,像一片涸的湖泊。
而湖泊深處,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看着他。
沈寒撕下新的封條,重新貼在門上。然後他看向巷子兩頭把守的玄鷹衛。
“加派人手。”他說,“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進入。”
“是!”
沈寒帶着陸九回到馬車上。
車廂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沈寒沒有立刻吩咐車夫走,而是坐在那裏,從懷裏掏出那片陸九從床底找到的黑鱗,還有那張印着腳印的油紙,放在膝上,低頭看着。
“柳青的案子,”他忽然開口,“已經不是普通的凶案了。”
陸九靜靜地聽着。
“那雙靴子的主人,我會去查。但需要時間。”沈寒抬起頭,“在那之前,你要做一件事。”
“大人請吩咐。”
“回貓兒巷,繼續打更。”沈寒說,“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但耳朵要豎起來,眼睛要亮起來。街坊鄰居的每一句閒話,每一個反常的舉動,都要記下來。”
陸九一愣:“可是……小人已經是玄鷹衛的……”
“線人。”沈寒打斷他,“線人就要有線人的樣子。你越是表現得正常,暗處的人就越不會懷疑你。而他們不懷疑你,你才有機會聽到真話。”
陸九明白了。他是餌,也是網。
“那……小人的安全……”
“我會安排人在暗處看着。”沈寒說,“但記住,他們只在你有生命危險時才會出手。平常時候,你就是陸九,貓兒巷的更夫,一個運氣不好撞見凶案、又被玄鷹衛審了一夜後放回來的倒黴蛋。”
陸九點頭。
馬車動了。
車輪碾過青石板,轆轆的聲音在車廂裏回蕩。沈寒收起黑鱗和油紙,重新閉目養神。
陸九靠在廂壁上,看着從門縫透進來的光線隨着馬車行進明明滅滅。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牢房裏,隔壁老頭說的那句話。
“喂鷹了。”
當時他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但現在,他似乎懂了。
玄鷹衛就是鷹。而他們這些人,不管是柳青,還是他自己,都是……餌。
或者,是食物。
馬車在巷口停下。沈寒拉開門,天光涌進來。
“下車。”他說,“記住我的話。三天後的子時,我會在城隍廟後巷等你。把你這三天聽到的、看到的,都告訴我。”
陸九跳下車,站在溼漉漉的街面上。
沈寒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扔給他。
“裏面是你的臨時牙牌,還有這個月的例錢。”他說,“牙牌不要輕易示人。例錢……省着點花。”
陸九接過布袋,沉甸甸的。
“還有,”沈寒看着他,最後說,“活着。”
車門關上,馬車調轉方向,消失在晨霧彌漫的街角。
陸九站在原處,手裏攥着那個布袋。布袋的布料很粗糙,磨得手心發疼。
他抬起頭,看向貓兒巷深處。
柳宅那扇貼着封條的門,在晨光裏靜默地矗立着,像一座墓碑。
而巷子裏,已經有早起的人家開門了。炊煙從煙囪裏升起,融進灰白的天色裏。
新的一天,開始了。
陸九深吸一口氣,把布袋塞進懷裏,邁步朝巷子裏走去。
一步,兩步。
腳步很穩,像他過去七年裏每一個打完更回家的清晨一樣。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懷裏那片黑鱗冰冷刺骨,像一塊永遠不會融化的冰。
而冰裏,凝固着一只鷹的眼睛。
暗紅色的。
正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