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卯時三刻,玄鷹衛外衙。

這是一座三進的院子,位於城西一條僻靜的巷子深處。門臉很普通,青磚灰瓦,門前沒有石獅,也沒有匾額,只在門楣上方釘着一塊半尺見方的鐵牌,上面陰刻着一只展翅的鷹。

陸九被兩個玄鷹衛押着,從側門進了院子。

天剛蒙蒙亮,院子裏還點着燈籠。青磚地面被夜雨洗得發亮,倒映着昏黃的光。正堂裏有人聲,但隔着窗紙,聽不清在說什麼。

“在這兒等着。”押送他的玄鷹衛把他按在院子裏的一棵槐樹下,然後轉身進了正堂。

陸九站在樹下,手腳上的鐐銬已經去掉,但手腕上還留着被鐵環磨出的紅痕。他抬起頭,看着這座院子。

和昨夜關押他的那個私宅不同,這裏更像一個正式的衙署。東西廂房都亮着燈,隱約能看見裏面有人影在忙碌,搬動卷宗、整理兵器。空氣中飄着一股淡淡的藥味,混雜着墨香和鐵器的鏽味。

正堂的門開了。

沈寒走出來,身後跟着三個人。一個是昨夜那個年輕隨從,另外兩個是生面孔,都穿着玄鷹衛的黑色勁裝,腰間佩刀。

沈寒換了一身衣服,依舊是深灰色,但料子更厚實,領口和袖口用銀線繡着雲紋。他走到陸九面前,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

“睡得不好?”他問。

陸九低下頭:“小人……睡不着。”

“正常。”沈寒轉身朝院門走去,“走吧,去柳宅。”

“現在?”陸九一愣,“天剛亮,街坊都還沒起……”

“就是要趁他們沒起。”沈寒沒有回頭,“有些痕跡,人一多,就看不清楚了。”

陸九只好跟上。

還是那輛黑色的馬車。這次車廂裏坐了四個人:沈寒、陸九,還有那兩個生面孔的玄鷹衛。車廂更顯擁擠,陸九被夾在中間,能聞到旁邊人身上淡淡的汗味和鐵鏽味。

馬車在晨霧中穿行。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早起的攤販在支攤子,看見這輛黑色馬車,都低下頭,不敢多看。

“這兩位是周鎮撫、李鎮撫。”沈寒忽然開口,指着那兩個玄鷹衛,“今天現場復核,他們負責記錄和取證。”

周鎮撫約莫四十歲,方臉濃眉,眼神沉穩。李鎮撫年輕些,三十出頭,面容清瘦,手指修長,指節處有常年握筆留下的繭子。兩人都朝陸九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話。

陸九也點頭回禮,心裏卻是一緊。鎮撫是玄鷹衛的中層武官,正六品。沈寒帶兩個鎮撫來現場復核,說明柳宅的案子,已經引起了上頭的重視。

“陸九,”沈寒看着他,“昨夜你說,凶手可能不是在那裏動的手。今天,你要證明給我看。”

“小人……盡力。”

“不是盡力。”沈寒的聲音很冷,“是一定。”

馬車在貓兒巷口停下。

天光已經大亮,但巷子裏依然寂靜。兩頭的玄鷹衛守衛還在,看見沈寒下車,立刻抱拳行禮。

“有人來過嗎?”沈寒問。

“沒有。”守衛回答,“從昨夜到現在,一只蒼蠅都沒飛進去。”

沈寒點點頭,撕下封條,推開了柳宅的門。

血腥味和甜腥味混雜在一起,經過一夜的發酵,變得更加濃烈刺鼻。陸九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但沈寒和周、李兩位鎮撫卻面不改色地走了進去。

堂屋裏的景象和昨夜一樣。血泊已經涸,變成深褐色的硬殼,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碎裂聲。飛濺的血點在天光下清晰可見,密密麻麻,像一場紅色的雨。

沈寒沒有立刻開始勘查,而是站在堂屋中央,環顧四周。

“周鎮撫,”他說,“你負責堂屋和院子。重點是門窗、地面、牆壁,所有可能留下痕跡的地方。”

“是。”

“李鎮撫,你負責臥室和廂房。重點是床鋪、衣物、器物,所有可能藏匿物品的地方。”

“是。”

兩人立刻分頭行動。周鎮撫從懷裏掏出一個牛皮袋,裏面裝着各種小工具:鑷子、毛刷、小鏟子,還有一疊裁剪整齊的宣紙。李鎮撫則打開一個木匣,取出筆墨和一本簿子,開始記錄。

沈寒這才看向陸九。

“現在,”他說,“帶我去你昨天發現腳印的地方。”

陸九領着沈寒從側門出了堂屋,來到西牆外的窄巷。

晨光斜照,巷子裏的雜物投下長長的影子。陸九走到那堆鬆動的磚塊前,心跳不由得加快——木匣就埋在下面,而他昨夜剛從這裏拿走了一塊令牌。

“就是這裏。”他指着地面,“腳印就在這附近,但被雨沖得差不多了。”

沈寒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面。泥土已經了,只有一些極淺的凹痕。他抬頭看向牆面,目光落在顏色較深的那塊磚上。

“你說牆特別溼?”他問。

“是。”陸九指着那塊磚,“比旁邊的磚都溼。”

沈寒站起身,伸手摸了摸那塊磚。冰涼,溼,但並沒有水珠。他又敲了敲,聲音沉悶。

“老宅返,正常。”他下了和昨天一樣的結論。

陸九沒有反駁。他知道沈寒在試探他——如果他堅持牆有問題,反而會引起懷疑。現在最重要的,是扮演好一個“盡力配合但能力有限”的線人。

“可能……是小人多心了。”他低聲說。

沈寒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朝巷子深處走去。

窄巷盡頭是一堵死牆,堆滿了雜物:破竹筐、爛木板、幾口漏了底的瓦缸。沈寒在雜物堆前停下,伸手撥開一個竹筐。

筐底有一小撮泥土。

不是普通的黃土,而是暗紅色的,顆粒很細。

沈寒用手指捻起一點,湊到鼻尖聞了聞。

“紅土坡的土。”他說。

陸九的心髒猛地一跳。柳宅台階上那雙靴子,沾的就是紅土坡的泥。而現在,在窄巷深處,也發現了同樣的土。

這說明什麼?

說明凶手確實來過這裏?還是……有人故意把土撒在這裏,誤導調查?

“周鎮撫!”沈寒喊了一聲。

周鎮撫從側門跑出來:“大人?”

“取一點這個土樣,帶回衛裏比對。”

“是。”

周鎮撫用鑷子小心地夾起一撮紅土,放進一個油紙包裏,封好,又在外面貼了一張標籤。

沈寒繼續在巷子裏搜尋。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陸九跟在他身後,腦子裏卻在飛快地轉着。

紅土出現在這裏,太刻意了。

如果凶手真的是從紅土坡來的,一路騎馬或坐車,到了柳宅附近才下地,那靴子上的泥應該只留在台階附近,怎麼會跑到巷子深處來?

除非……凶手在作案後,又特意繞到巷子裏,留下了這些土。

爲什麼要這麼做?

爲了證明自己來過?還是爲了……栽贓給某個常去紅土坡的人?

陸九想起了那雙靴子的磨損痕跡。常騎馬,左腳有舊傷。這樣的人,在京城裏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但如果再加上“常去紅土坡”這個條件,範圍就小多了。

紅土坡在城南,是京城最大的磚窯集中地。去那裏的人,要麼是燒窯的工匠,要麼是買磚的商人,要麼是……運送建材的力夫。

陸九的腦子裏閃過一個名字。

草上飛。

貓兒巷一帶的慣偷,兼做販馬料的營生。此人左腳微跛,據說早年偷東西時被馬踢過。他也常去紅土坡——因爲那裏有幾家馬料鋪子,專門賣燒窯用的草料。

難道……

“陸九。”

沈寒的聲音打斷了陸九的思緒。他已經走到了窄巷中段,正蹲在一個破瓦缸前,看着缸裏的東西。

陸九走過去,低頭一看。

缸底有幾片黑色的東西。

不是泥土,不是瓦片。是……鱗片。

和他懷裏那片一模一樣的黑鱗,只是更小,更碎,像是從什麼東西上剝落下來的。

沈寒用鑷子夾起一片,舉到晨光下。

黑色的鱗片泛着幽暗的光澤,邊緣銳利,表面有細微的紋理。在陽光下,能看見紋理裏殘留着一些暗紅色的東西,像是涸的血。

“這是什麼?”陸九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

沈寒沒有回答。他把鱗片放進另一個油紙包,然後站起身,環顧四周。

“這裏,”他緩緩說,“才是第一現場。”

陸九渾身一僵。

“您是說……”

“柳家的人,是在這裏被,然後才被搬回臥室的。”沈寒指着瓦缸,“你看缸沿。”

陸九湊近一看。瓦缸的陶制邊緣,有幾道很淺的劃痕,像是被什麼堅硬的東西劃過。劃痕很新,陶釉被刮掉了,露出裏面的胎土。

“這些劃痕,和黑鱗的邊緣吻合。”沈寒說,“說明有人——或者什麼東西——曾經趴在缸沿上,鱗片刮到了陶器。”

陸九的腦子裏浮現出一個畫面:一個渾身覆蓋黑鱗的東西,趴在瓦缸上,缸裏是……柳家的人?

不,不可能。瓦缸不大,裝不下一個人。

“缸裏原來有什麼?”他問。

沈寒搖頭:“不知道。但你看缸底。”

陸九低頭看去。缸底除了黑鱗,還有一層暗褐色的污漬,已經透了,但能看出曾經是液體。污漬的邊緣很不規則,像是液體從高處滴落,濺開的形狀。

“血。”沈寒說,“而且量不小。”

陸九的後背滲出冷汗。

如果柳家的人是在這裏被、放血,那麼臥室裏那些噴濺狀的血跡,就都是僞裝。凶手先把人帶到這裏,掉,放血,然後把屍體搬回臥室,擺成現場。

爲什麼要這麼麻煩?

爲了掩蓋真正的人手法?還是爲了……制造某種假象?

“大人,”李鎮撫從側門探出頭,“臥室裏有發現。”

沈寒和陸九立刻回到宅內。

臥室裏,李鎮撫正蹲在床邊,手裏拿着一個銅制的小香爐。香爐很精致,只有巴掌大,爐身刻着纏枝蓮紋,爐蓋上有幾個細小的孔洞。

“在床底發現的。”李鎮撫說,“被踢到最裏面,沾滿了血,差點沒看見。”

沈寒接過香爐,打開爐蓋。

裏面有一小撮灰燼,灰白色,很細,像香灰。他湊近聞了聞,眉頭皺了起來。

“龍血檀。”他說,“混合了別的東西。”

“屍油?”陸九脫口而出。

沈寒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凶手用這個香爐點燃迷香,放在臥室裏。”李鎮撫推測,“等所有人都昏迷後,再把他們帶出去掉。”

“可是……”陸九猶豫了一下,“迷香需要時間生效。凶手是怎麼進來的?門窗都是從裏面閂上的。”

沈寒沒有回答。他走到窗邊,仔細檢查窗栓。

木質窗栓很舊,上面有常年摩擦留下的凹痕。栓頭處有一小塊新鮮的刮擦,木屑翻起,顏色比周圍的木頭淺。

“有人從外面用薄刃進來,挑開了窗栓。”沈寒說,“手法很熟練,沒有破壞窗框。”

他推開窗戶,看向窗外。

窗外是後院,不大,種着幾棵棗樹,樹下有一口井。院牆很高,牆頭着碎瓷片。

“凶手是從這裏進來的。”沈寒指着窗台,“你看。”

窗台上有一處極淺的腳印。不是完整的鞋印,只是前腳掌的一點輪廓,沾着一點泥——暗紅色的泥。

紅土坡的泥。

陸九的心跳越來越快。所有的線索都在指向同一個人:草上飛。

慣偷,擅長攀爬。左腳微跛,符合靴子的磨損特征。常去紅土坡,身上會沾那種土。而且……他最近出手闊綽。

如果草上飛就是凶手,那一切都說得通。

可是……黑鱗呢?草上飛身上,怎麼會有那種東西?

“大人,”周鎮撫從堂屋進來,“院牆上有發現。”

衆人來到後院。

西側牆頭,有一處碎瓷片被碰掉了,露出下面的青磚。磚上有幾道刮擦的痕跡,很深,像是被什麼堅硬的東西劃過。

“凶手是從這裏翻進來的。”周鎮撫說,“體重很輕——你看苔蘚。”

牆頭長着一層薄薄的青苔,在背陰處溼漉漉的。在那處破損的瓷片旁邊,青苔有被壓過的痕跡,但凹陷很淺。

“體重不超過百斤。”周鎮撫判斷,“而且動作很輕,幾乎沒有借力。”

百斤。陸九想起了昨夜那個黑影——不高,瘦小,動作矯捷。

草上飛也是瘦小身材,但因爲常偷東西,練得一身輕功,翻牆越戶如履平地。

“還有,”周鎮撫指着牆,“這裏有幾滴血。”

牆處的泥土上,有幾滴已經涸的血點,暗褐色,很小,像是從高處滴落的。

沈寒蹲下身,用鑷子取了樣。

“帶回衛裏驗。”他說,“看是不是柳家人的血。”

衆人回到堂屋。沈寒站在血泊中央,環顧四周,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現場復核到此爲止。”他宣布,“周鎮撫、李鎮撫,你們先把證物帶回衛裏,整理卷宗。”

“是。”

兩人收拾好東西,離開了柳宅。

堂屋裏只剩下沈寒和陸九。

晨光從敞開的門照進來,照亮了空氣中的浮塵。血腥味依然濃烈,但陸九已經有些麻木了。

“陸九,”沈寒忽然開口,“你覺得凶手是誰?”

陸九猶豫了片刻。

“小人……不敢妄斷。”

“說。”

“……草上飛。”陸九終於說,“貓兒巷一帶的慣偷,左腳微跛,常去紅土坡,最近出手闊綽。而且……他擅長翻牆,體重也輕。”

沈寒點了點頭,似乎並不意外。

“那你覺得,”他繼續問,“草上飛爲什麼要柳青全家?”

這個問題把陸九問住了。

劫財?現場值錢的東西都沒動。

仇?柳青爲人謹慎,從不與人結怨。

除非……草上飛是受人指使。而指使他的人,就是那個腰佩暗紅鷹形標記的黑影。

那個組織。

“小人……不知道。”陸九最終說。

沈寒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知道。”他重復了一遍,語氣裏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但你知道的已經太多了。”

陸九的心猛地一沉。

“昨夜,”沈寒緩緩說,“你離開柳宅後,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到了西牆外的窄巷。在那裏,你挖出了一個木匣。”

陸九的血液瞬間凍結。

他……他怎麼知道?

“木匣裏有什麼?”沈寒問,聲音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陸九的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

“交易記錄。瓷瓶。還有一塊令牌。”沈寒替他說了,“令牌上刻着‘灰羽’兩個字。對嗎?”

對。

陸九渾身僵硬,像一尊石雕。他看着沈寒,看着那雙深灰色的眼睛,那裏面沒有任何情緒,只有純粹的、冰冷的審視。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沒有逃過這個人的眼睛。他的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之下。

“令牌呢?”沈寒伸出手。

陸九顫抖着,從懷裏掏出那塊銅牌,放在沈寒掌心。

沈寒拿起令牌,看了看正面的鷹,又看了看背面的“灰羽”。然後,他做了一個讓陸九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把令牌遞了回來。

“收好。”他說,“這是你的保命符。”

陸九愣住了。

“柳青是‘灰羽’的人。”沈寒繼續說,“或者說,曾經是。這個組織存在了至少十年,專門從事一些見不得光的交易:藥材、異物、人口。柳青是他們在繡衣使的內應,負責提供保護和情報。”

陸九的腦子裏嗡嗡作響。

“一個月前,柳青突然想退出。”沈寒的聲音很冷,“他送了一個木盒到玄鷹衛,裏面裝着黑鱗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着‘鷹噬其子’。他想用這個警告我們,組織要清理門戶。”

“可是……”陸九的聲音發,“木盒自燃了……”

“是我燒的。”沈寒平靜地說,“因爲當時衛裏有內鬼。我不能讓消息泄露。”

陸九的心髒狂跳起來。

“所以您早就知道……柳青會死?”

“我知道組織會動手。”沈寒說,“但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用什麼方式。我派人暗中保護柳宅,但凶手用了迷香,我的人在外面沒有察覺。等他們發現不對勁時,已經晚了。”

陸九的後背被冷汗浸透。

原來一切都在這人的掌控之中。柳青的死,他的卷入,甚至他挖出木匣……都在預料之中。

“那……草上飛……”他艱難地問。

“是組織的刀。”沈寒說,“一個被控制的傀儡。組織給他錢,給他藥,讓他去做那些髒活。柳宅的案子,就是他動的手。但他背後,還有真正的主使。”

“主使是誰?”

沈寒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灰羽’的組織結構很嚴密,上下線單線聯系。柳青只知道他的上線,而他的上線……已經死了。”

死了?

“怎麼死的?”

“三天前,淹死在護城河裏。”沈寒說,“屍體被打撈上來時,臉上帶着和柳家人一樣的平靜表情。頸側有同樣的割傷,血幾乎流。”

陸九的胃裏一陣翻攪。

清理門戶。不止清理叛徒,連知道太多的人,也一並清理。

“那……小人現在……”他的聲音在發抖。

“你現在是‘灰九’。”沈寒看着他,“我給你的代號,不是隨便起的。‘灰’字輩,是‘灰羽’組織裏最低一級的成員。‘九’是你的編號。從現在起,你要以‘灰羽’新成員的身份,打入組織內部。”

陸九的腦子裏轟然一響。

打入組織內部?

這等於……讓他去送死。

“大人……”他啞聲說,“小人……只是一個更夫……”

“正因爲你只是一個更夫,才不會引起懷疑。”沈寒打斷他,“組織最近在招攬新人,尤其是像你這樣背景淨、沒有牽掛、又急需用錢的人。我會安排你接觸他們的線人,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陸九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他想起陳掌櫃的話:“有些渾水,能不蹚就別蹚。”

可是現在,沈寒要親手把他推進渾水最深處。

“如果……”他艱難地問,“如果小人拒絕呢?”

沈寒看着他,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裏,第一次閃過一絲近似憐憫的東西。

“你沒有選擇。”他說,“從你昨夜挖出木匣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入局了。組織的人知道你看見了什麼。如果你不成爲他們的人,他們就會讓你成爲死人。”

陸九閉上了眼睛。

晨光透過眼皮,是一片血紅。

他想起柳宅裏的血泊,想起瓦缸裏的黑鱗,想起交易記錄上那些“藥”、“鱗”、“血”、“童”。

還有那塊令牌。“灰羽”。

現在,他也是“灰羽”了。

“小人……”他睜開眼睛,看着沈寒,“需要做什麼?”

沈寒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遞給他。

“這是‘灰羽’組織的信物。”他說,“裏面的藥,每個月服一次,可以壓制黑鱗的侵蝕。組織用這個控制成員——不服藥,就會死得很慘。”

陸九接過瓷瓶。很輕,裏面傳來藥丸滾動的聲音。

“你的第一個任務,”沈寒繼續說,“三天後的子時,城南亂葬崗,和組織的線人接頭。暗號是:‘鷹啄腐肉,羽落西山’。”

鷹啄腐肉,羽落西山。

陸九把這八個字在心裏默念了一遍。

“接頭之後呢?”他問。

“之後,組織會給你安排任務。”沈寒說,“可能是運送貨物,可能是傳遞消息,也可能是……人。你要做的就是服從,然後,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訴我。”

陸九握緊了瓷瓶。瓷壁冰涼,像那塊黑鱗。

“大人,”他抬起頭,“您能保證小人的安全嗎?”

沈寒與他對視。

“不能。”他實話實說,“我只能保證,如果你死了,我會替你報仇。”

陸九笑了。笑得很難看。

“那……小人多謝大人。”

沈寒轉身朝門口走去。在跨出門檻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還有一件事。”他說,“你懷裏那片黑鱗,最好別碰。那東西……會認主。”

陸九渾身一僵。

“認主?”

“黑鱗不是死物。”沈寒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它有靈性。你碰了它,它就會記住你的氣息。時間久了,它會……找你。”

話音落下,腳步聲漸行漸遠。

陸九一個人站在堂屋裏,站在涸的血泊中央。

晨光越來越亮,照在牆壁上那些飛濺的血點上,像無數只眼睛,在看着他。

他低頭,從懷裏掏出那片黑鱗。

黑色的,冰涼的,邊緣銳利的鱗片。

在陽光下,它泛着幽暗的光澤,紋理深處,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流動。

像血。

陸九的手開始發抖。

他想起沈寒的話:“它會……找你。”

找什麼?

找他這個新主人?還是……找他這個獵物?

他把黑鱗緊緊攥在手心,尖銳的邊緣刺破皮膚,滲出血來。

血滴在涸的血泊上,融了進去。

分不清是誰的血了。

陸九抬起頭,看向門外。

天光大亮,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他,已經走進了最深的黑暗裏。

懷裏那片黑鱗,冰冷刺骨。

像一塊永遠不會融化的冰。

冰裏,凍結着一只鷹的眼睛。

暗紅色的。

正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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