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卯時初,玄鷹衛外衙籤押房。

陸九站在沈寒的桌案前,看着鋪開在桌面上的七份卷宗。卷宗很薄,每份只有兩三頁紙,但紙張邊緣已經起了毛邊,顯然被反復翻閱過。最上面一份的封皮上,用朱筆寫着:“承平十七年九月初九,城南永定坊,男童劉寶兒,年六歲,失蹤。”

沈寒的手指在卷宗上輕輕劃過。

“七天,七個孩子。”他的聲音平靜,但陸九能聽出下面壓着的寒意,“都是貧苦人家的孩子,最大的九歲,最小的五歲。都是夜裏失蹤,沒有掙扎痕跡,沒有目擊者,像是……憑空消失。”

陸九拿起最上面那份卷宗,翻開。

裏面記錄得很簡略:劉寶兒,父劉大,碼頭苦力;母早亡。九月初九夜,劉大下工回家,發現兒子不在。以爲去鄰家玩耍,尋遍街坊無果,次清晨報官。現場無打鬥,無血跡,門窗完好。鄰居稱未聞異響。

下面附着順天府捕快的查訪記錄:排查周邊無果,疑爲拐賣,已發海捕文書。

再下面是玄鷹衛的批注:“案發時辰相近,手法雷同,或涉邪術、異教,轉玄鷹衛協查。”

“協查?”陸九抬頭,“順天府破不了,才轉給我們?”

“他們不敢查。”沈寒說,“七起案子,分布在京城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時間卻集中在七天之內。這不像尋常拐賣——拐子不會這麼張揚,更不會專挑貧苦人家的孩子。”

“爲什麼專挑貧苦人家?”

“因爲沒人會深究。”沈寒冷笑,“富戶丟了孩子,會懸賞,會托關系,會鬧得滿城風雨。貧苦人家丟了孩子……報官了事,官府登記在冊,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陸九的心裏一沉。

他想起了貓兒巷,想起了那些天不亮就要起來磨豆腐、天黑了還在街邊擺攤的窮人。他們的孩子,就算丟了,又能怎樣?

“大人覺得,這案子……和‘那種東西’有關?”他試探着問。

沈寒沒有直接回答。

他打開抽屜,取出一個小木匣,推到陸九面前。

“打開看看。”

陸九打開木匣。

裏面是七個小布袋,每個布袋上都貼着標籤,寫着孩子的名字和失蹤期。他拿起一個布袋,解開系繩。

裏面是一小撮黑色的粉末。

不是黑鱗粉末——黑鱗粉末更細,顏色更深,泛着幽暗的光澤。這種粉末顆粒稍粗,顏色偏灰,聞起來……有股淡淡的腥味。

“這是在每個孩子失蹤的現場附近,都發現的粉末。”沈寒說,“順天府的蠢貨以爲是煤灰,沒在意。但我們的人驗過了,這不是煤灰,是……骨灰。”

骨灰。

陸九的手一顫,布袋差點掉在地上。

“人骨?”

“混合骨。”沈寒說,“有人骨,也有……獸骨。研磨得很細,摻了其他東西,具體成分還在驗。但可以肯定,這東西不尋常。”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院子裏正在練的灰鷹預備隊。

“這七起案子,已經交給你們這批新人,作爲‘見習案’。”他轉過身,“你和陳桐一組,負責城南兩起。其他人負責城北、城東、城西。”

陸九愣了一下。

和陳桐一組?

那個將門之後,瞧不上他出身,昨天還在刑訊課上問他的陳桐?

“大人,”陸九艱難地說,“陳小旗他……”

“他不喜歡你。”沈寒打斷他,“我知道。但這是命令。玄鷹衛辦案,不問喜好,只問能力。陳桐有將門背景,熟悉官面規矩;你有市井經驗,熟悉底層門道。你們互補。”

他走回桌邊,看着陸九。

“而且,我需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斤兩。”

陸九明白了。

這是考驗。不僅是破案的考驗,也是爲人處世的考驗。

“小人……遵命。”

---

辰時三刻,訓練場。

陳桐已經等在那裏了。他換了一身深藍色的便服,腰間佩刀,手裏拿着兩份卷宗。看見陸九過來,他皺了皺眉。

“沈大人說了,城南兩起,歸我們。”他把一份卷宗扔給陸九,“劉寶兒,六歲,永定坊。張小花,七歲,鐵帽胡同。你先看,看完說想法。”

陸九接過卷宗,快速瀏覽。

和劉寶兒案類似,張小花也是夜裏失蹤,現場無痕跡,父母都是貧苦人。不同的是,張小花失蹤前三天,曾經發燒,她母親帶她去過城隍廟,求過符水。

“符水?”陸九抬頭。

“城南一帶的陋習。”陳桐說,“孩子病了不去醫館,去廟裏求符,燒成灰和水喝。蠢。”

“那廟……”

“城隍廟,香火旺,道士多。”陳桐說,“順天府查過了,沒發現異常。但我覺得有問題。”

“什麼問題?”

“張小花失蹤那晚,她父親在碼頭值夜,母親去給東家洗衣服,很晚才回。”陳桐說,“家裏只有她和祖母。祖母耳背,睡得很沉。但鄰居說,那晚聽見巷子裏有鈴鐺聲。”

“鈴鐺聲?”

“很輕,很脆,像小孩子玩的撥浪鼓。”陳桐看着他,“你打更七年,夜裏聽到過這種聲音嗎?”

陸九想了想,搖頭:“夜裏除了更夫和巡夜兵丁,很少有人走動。就算有,也不會搖鈴鐺——太顯眼。”

“所以可疑。”陳桐收起卷宗,“我的想法是,從城隍廟查起。看看最近有沒有生面孔的道士,或者……有沒有人賣那種符。”

陸九沉默了片刻。

“陳小旗,”他說,“我覺得,應該從鬼市查起。”

“鬼市?”陳桐的眉頭皺得更深,“那是銷贓的地方,和拐孩子有什麼關系?”

“因爲鬼市不只是銷贓。”陸九說,“那裏什麼都有賣:贓物、私鹽、違禁藥材,還有……人。”

他頓了頓。

“我早年聽說過,鬼市有些暗門子,專門收孩子。男孩賣去當‘瘦馬’、當戲子,或者……當藥引。女孩賣去娼館,或者賣給那些有特殊癖好的人。”

陳桐的臉色變了。

“藥引?”

“只是聽說。”陸九說,“但鬼市那些販子,消息靈通。如果京城裏真有大規模拐孩子的事,他們一定知道風聲。”

陳桐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怎麼進鬼市?”

“知道。”陸九點頭,“我認識幾個銷贓的,早年幫他們搬過貨。只要給錢,他們能帶路。”

“錢呢?”

陸九從懷裏掏出沈寒給的布袋,倒出幾兩碎銀:“夠。”

陳桐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好。”他說,“那就按你的路子查。但醜話說在前頭,如果查不出東西,浪費了時間,責任你擔。”

“我擔。”

---

酉時三刻,城南“金魚池”。

這裏白天是個普通的魚市,賣些金魚、錦鯉。但到了夜裏,魚販收攤,另一些攤子就會支起來——賣的東西,就不那麼見得光了。

陸九帶着陳桐,繞過正街,鑽進一條窄巷。巷子很深,兩邊是高牆,牆頭着碎瓷片。走到盡頭,是一扇破舊的木門,門板上用炭筆畫着一條歪歪扭扭的魚。

陸九敲了敲門。

三長兩短。

門開了一條縫,一只渾濁的眼睛從裏面往外看。

“誰?”

“九哥兒。”陸九說,“找六子。”

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瘦的老頭,臉上有道疤,從眼角斜到下巴。他上下打量着陸九和陳桐,最後目光落在陳桐腰間的刀上。

“生面孔?”

“朋友。”陸九遞過去一吊錢,“做買賣的,想開開眼。”

老頭掂了掂錢,點點頭:“進去吧。規矩懂吧?”

“懂。”陸九說,“不問來歷,不點燈,銀貨兩訖。”

老頭讓開身子。

陸九和陳桐走進去。門在身後關上。

裏面是一條向下的階梯,很窄,只容一人通過。牆壁上着火把,火光跳動,將人影拉長又縮短。越往下走,空氣越溼,黴味越重,還混雜着一股難以形容的腥味——不是魚腥,是更陳腐的味道。

走到底,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說是鬼市,其實更像一個地下集市。空間很大,約莫有半個校場大小,頂上用木柱支撐,柱子上掛着油燈,燈光昏黃,勉強照亮下面的景象。幾十個攤子沿着牆壁排開,攤主大多蒙着臉,或者戴着鬥笠。攤子上擺的東西五花八門:破舊的瓷器、生鏽的兵器、看不出年份的字畫,還有一些……活物。

籠子裏的猴子、鐵鏈拴着的狗、瓦罐裏遊動的蛇。

還有人。

幾個孩子縮在角落的籠子裏,衣衫襤褸,眼神空洞。最大的不過十來歲,小的只有五六歲。他們不哭不鬧,只是靜靜地坐着,像一尊尊泥塑。

陳桐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陸九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搖頭。

“別動。”他低聲說,“這裏不是動手的地方。”

鬼市有鬼市的規矩。買賣自願,官府不管。如果在這裏鬧事,會被所有攤主圍攻,活着出去的可能性爲零。

陳桐咬了咬牙,手慢慢鬆開。

兩人沿着攤位慢慢走。

陸九的眼睛在掃視。他在找一個人——六子,一個專門銷贓的小販,早年幫陸九賣過幾件偷來的首飾。那人貪財,但嘴巴不嚴,給錢就能問出消息。

找到了。

在東北角的一個攤位,六子正蹲在地上,擺弄着幾件玉器。他還是老樣子,瘦得像竹竿,眼睛滴溜溜轉,一看就是個機靈鬼。

陸九走過去,蹲下身。

“六子。”

六子抬起頭,看見陸九,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喲,九哥兒!稀客啊!怎麼,又來賣貨?”

“不賣貨,買消息。”陸九說,從懷裏摸出半吊錢,放在地上,“最近有沒有人,收孩子?”

六子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左右看看,壓低聲音:“九哥兒,你問這個嘛?”

“有用。”陸九又加了半吊錢,“聽說最近丟了七個孩子,都是窮人家的。鬼市消息靈通,應該知道點什麼吧?”

六子看着地上的錢,咽了口唾沫。

“是有風聲……”他聲音更低了,“聽說……有人在收‘生辰特定’的孩子。”

“生辰特定?”

“嗯。”六子點頭,“要‘陰年陰月陰陰時’生的,男孩女孩都要,但要身體好,沒病沒災的。價錢……很高。”

“多高?”

“一個孩子,五十兩。”六子說,“現銀。”

陳桐倒吸一口涼氣。

五十兩。一個普通人家,十年都掙不到這個數。

“中間人是誰?”陸九問。

“不知道真名,都叫他‘瘸腿郎中’。”六子說,“扮成遊方郎中,背個藥箱,在城南一帶轉悠。看到合適的孩子,就上去搭話,說孩子有‘病氣’,要免費給看。家長貪便宜,就讓他看。然後……孩子就丟了。”

陸九的心髒沉了下去。

遊方郎中。免費看病。

這正是貧苦人家最容易上當的套路。

“他長什麼樣?”

“四十來歲,左腳微跛,穿灰布袍,背個破藥箱。”六子說,“臉上有麻子,說話帶點北邊口音。最明顯的是,他右手只有三手指——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和小指沒了。”

陸九記下了。

“他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六子搖頭,“神出鬼沒的,今天在城南,明天可能就去城北了。但聽說……他常去‘土地廟’那邊。”

土地廟。

陸九想起了三天前,他去接“貨”的那個土地廟。

難道……那裏不只是交接點,也是這個“瘸腿郎中”的據點?

“還有,”六子補充道,“聽說這郎中背後有人。他收了孩子,不是直接帶走,而是先送到一個地方‘驗貨’。驗過了,才給錢。”

“什麼地方?”

“不知道。”六子說,“但有人說,在城外,荒郊野嶺的,像個……廟。”

廟。

城外荒廟。

陸九和陳桐對視了一眼。

“多謝。”陸九把地上的錢推給六子,站起身。

六子連忙把錢收起來,嘿嘿笑着:“九哥兒客氣了,以後有買賣,還找我啊。”

兩人離開鬼市。

回到地面時,天已經全黑了。夜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

陳桐站在巷子裏,臉色很難看。

“五十兩一個孩子……”他喃喃道,“這些人……該死。”

陸九沒有說話。

他的腦子裏,正在飛快地拼湊線索。

瘸腿郎中,收生辰特定的孩子,送到城外荒廟驗貨,背後有人出高價。

這不像尋常拐賣。

更像……某種儀式。

或者,某種“需求”。

他想起了黑鱗,想起了腐鱗病,想起了那些渴血的地龍幼體。

孩子的血……是不是更“純淨”?更適合“喂養”?

“陳小旗,”陸九開口,“我們得去土地廟看看。”

“現在?”

“現在。”陸九說,“如果那裏真是他的據點,說不定能逮到他。”

陳桐猶豫了一下。

“就我們兩個?”

“人多打草驚蛇。”陸九說,“先探路,如果發現情況,再通知衛裏。”

陳桐盯着他,看了很久。

“陸九,”他說,“你到底是誰?”

陸九一愣。

“一個更夫。”

“不。”陳桐搖頭,“更夫不會知道鬼市的門路,更不會對這種事……這麼冷靜。”

他的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麼?”

陸九的後背滲出冷汗。

他不能說。不能說黑鱗,不能說地龍,不能說他是沈寒的線人,更不能說他接觸過那些黑色的流體。

“我只是……”他艱難地說,“想破案。”

陳桐看了他半晌,最終點了點頭。

“好。”他說,“信你一次。但如果出了岔子,我不會保你。”

“我明白。”

兩人朝土地廟方向走去。

夜色深深,街道上空蕩蕩的。

而陸九的心裏,那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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