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終於在持續數小時的、充斥着虛僞笑容、機鋒暗藏的寒暄與不動聲色的試探中,緩緩落下了帷幕。水晶吊燈的光芒似乎也透出了幾分疲憊,映照着賓客們逐漸散去的身影,留下滿室的杯盤狼藉與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混合着香水、酒精與欲望的浮華氣息。
回程的車上,與來時的沉寂不同,此刻的氣壓低得幾乎令人窒息。陸辰逸全程緊繃着臉,下頜線繃得像一塊冷硬的岩石,周身散發出的寒意幾乎能讓車內的空氣凝結成霜。他深邃的眼眸望着窗外飛速掠過的夜景,但那焦點並未停留在任何具體的景物上,而是凝聚在一片冰冷的慍怒之中。
蘇晚在宴會上那看似意外的一“崴”,雖未造成實質性的狼狽後果,甚至被她以一種近乎詭異的方式化解了,但這恰恰像一最尖細的毒刺,不偏不倚地扎在了陸辰逸完美主義和強烈控制欲最敏感的神經末梢上。他不能容忍任何超出他設定和預料的事情發生,尤其是來自蘇晚——這個他用金錢和資源圈養、理應完全在他掌控之中、如同提線木偶般的“替身”。她的任何一絲“異常”,無論是之前病房裏的沉默,還是今晚那超乎尋常的鎮定與身體反應,都像是在無聲地挑戰他的權威,嘲弄他的判斷。這讓他感到一種被冒犯的、難以言喻的煩躁。
蘇晚卻全然不受這低氣壓的影響。她依舊維持着上車時的姿勢,優雅地靠坐在柔軟的真皮椅背上,側頭靜靜地望着窗外。城市的霓虹如同被打翻的調色盤,在她沉靜的眼底拉伸出無數道流光溢彩的絲線,明明滅滅,卻照不進她內心深處那片冰封的湖泊。陸辰逸那幾乎化爲實質的怒氣,於她而言,如同曠野中螻蟻的嘶鳴,渺小、嘈雜,卻無關痛癢,甚至引不起她一絲一毫的情緒波瀾。
她的大腦,此刻正像一台高速運轉的精密超算,冷靜而高效地復盤着今晚的一切收獲。那些看似無意義的寒暄背後隱藏的信息,那些交錯目光中傳遞的聯盟與敵意,哪些人看似位高權重實則外強中,哪些人低調內斂卻可能手握關鍵資源……這個陌生世界的權力結構與財富流向,是如何在這些衣着光鮮、談吐不凡的所謂名流巨賈之間,如同暗流般涌動、分配、更迭的規則雛形,正在她心中一點點清晰起來。這比應付陸辰逸的壞脾氣,重要千倍萬倍。
黑色的轎車如同幽靈般滑行,最終再次停在了那棟高檔公寓的樓下。車剛停穩,陸辰逸甚至沒有側頭看她一眼,更沒有一句象征性的道別或叮囑,只是用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語氣對前排司機吐出兩個字:“開車。”
引擎再次啓動,車輛毫不猶豫地駛離,將蘇晚獨自拋在了清冷而寂靜的夜風之中。初冬的寒意侵襲着她的肩臂,裙擺被夜風吹得微微拂動。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兩道紅色的尾燈迅速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臉上沒有任何被拋下的失落或難堪。反而,那精致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這樣也好,省去了無謂的糾纏。
她面無表情地提起那過於繁復、曳地的水藍色裙擺,步履穩定,脊背挺直,如同走向自己領地的女王,一步步走進燈火通明卻空無一人的大堂,踏入那部載着她上升的金屬盒子(電梯)。
“叮”的一聲輕響,電梯門在寂靜的樓層打開。她走到那扇厚重的防盜門前,按下密碼,門鎖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嚴絲合縫地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囂、窺探,以及那令人作嘔的、屬於“顧傾城”影子的氣息。她沒有立刻去觸碰牆上的開關,任由自己沉浸在這一片難得的、屬於自我的黑暗與寂靜之中。
只有窗外遙遠城市的光暈,如同巨大的、永不熄滅的舞台背景燈,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漫射進來,爲這冰冷空曠的空間提供了微弱的光源,勾勒出家具模糊而冷硬的輪廓。
她脫下那雙讓她險些失態、象征着束縛的恨天高水晶鞋,赤着腳,踩在冰涼光滑的地板上。那細微的涼意從腳底蔓延而上,反而讓她混沌的頭腦更加清醒。
她一步步走到客廳那面占據整面牆的巨大落地鏡前。
鏡中,在朦朧的光線下,依舊映照出那張屬於“蘇晚”的皮囊——美麗,精致,卻像一件被精心打磨、失去了靈魂的藝術品。水藍色的長裙如同一個華麗而冰冷的繭,將她緊緊包裹。精心描畫的妝容,在經歷了數個時辰後,依舊完美,卻掩蓋不住眼底深處那難以完全驅散的、屬於身體本能的疲憊,以及一絲殘存的、仿佛來自這具身體原主靈魂深處的、無法徹底磨滅的惶惑與脆弱。
但,真的僅僅只是這樣嗎?
蘇晚抬起手,指尖帶着一絲夜風的涼意,輕輕觸碰在那冰涼的鏡面上。她的動作緩慢而堅定,指尖沿着鏡中影像的輪廓,如同最嚴謹的雕刻家,緩緩遊走——從光潔的額頭,到挺秀的鼻梁,再到那失去了口紅色彩、顯得有些蒼白的嘴唇,最後,停留在那雙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幽深得仿佛能吸納一切光線的眼眸位置。
她的目光,銳利得如同解剖用的柳葉刀,帶着不容置疑的審視與決絕,一寸寸地剖析着鏡中的倒影,剖析着這具陌生的身體,以及這個尷尬而屈辱的身份。
“蘇晚……”她對着鏡中的影像,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在空寂遼闊的房間裏回蕩,顯得格外清晰,帶着一種古老的韻律,“你因他而生,爲他而活,最終……亦因他(或他所代表的一切)而亡。可憐,可嘆,如同蜉蝣,朝生暮死,未曾真正活出自我。”
她的指尖,最終緊緊按在鏡中那雙眼睛的位置,仿佛要透過冰冷的玻璃,觸碰到那靈魂的窗口。
“但從此刻起,不同了。”她的聲音陡然轉沉,帶着一種斬斷一切過往的決絕,“你的因果,你的怨恨,你的不甘,朕,接下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如同某種封印被徹底打破!
鏡中那雙原本還帶着一絲殘留迷茫的眼睛,驟然間風雲突變!所有的彷徨、怯懦、刻意模仿的痕跡,如同被無形巨手攫取、碾碎,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如同亙古磐石般的堅定意志,是如同萬丈深海般不可測度的幽邃,是曾經睥睨四海、執掌乾坤的傲然與威儀!那是屬於沈清辭的眼神,是穿越了時空壁壘、歷經生死而不滅的女帝之魂!
她猛地抬手,毫不猶豫地抓住腦後那由發型師精心打理、復刻着顧傾城某次晚宴造型的繁復發髻,用力一扯!固定頭發的隱形發卡、細碎的水鑽裝飾品,如同被驚動的珠簾,簌簌落下,散落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細碎的脆響。這動作,粗暴,卻帶着一種掙脫枷鎖的快意。如墨染般的青絲瞬間失去了束縛,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披散在她瘦削的肩頭背後,瞬間柔化了她面部過於銳利的線條,卻更添幾分野性的、不受掌控的神秘與力量感。
這還不夠!
她雙手抓住禮服兩側那隱藏得極好的拉鏈頭,沒有絲毫猶豫,帶着一種近乎毀滅的快意,猛地向下拉開!絲帛發出輕微的撕裂聲,那件價值不菲、每一個細節都力求與顧傾城靠攏、象征着替身身份的水藍色曳地長裙,如同一條失去了生命的、華麗而冰冷的蛇蛻,從她光滑的肩頭瞬間滑落,堆疊在她腳下,形成一團黯淡的、失去了靈魂的雲錦。露出了裏面簡潔的貼身衣物,和她那微微有些顫抖、卻如同青鬆般挺得筆直的、單薄而脆弱的肩背。
一股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住她的肌膚,激起一陣細小的戰栗,但這戰栗並非源於恐懼,而是源於一種新生的、掙脫束縛的興奮。
她不再看那堆華麗的“垃圾”,赤着腳,徑直走向那個巨大的、裝滿“顧傾城”風格衣物的衣櫃。她無視了那些柔美的連衣裙、昂貴的套裝、仙氣十足的禮服,目光如同精準的探針,直接投向衣櫃最深處、最角落的位置。那裏,有幾件原主幾乎從未穿過、與“顧傾城”風格格格不入的衣物——那是蘇晚在極其偶爾的、想要喘息一下時,偷偷購買的,最普通、最廉價的純棉運動服。
她利落地拿出一套深灰色的、毫無款式可言的運動服,迅速套在身上。寬大、柔軟、吸汗透氣的純棉布料包裹住身體,雖然樸素得近乎寒酸,卻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在、踏實與溫暖。這簡單的衣物,仿佛一層堅韌的護甲,隔絕了過往那些精致卻冰冷的束縛。
她再次站回那面巨大的落地鏡前。
鏡中的女子,已然脫胎換骨。素面朝天,臉色因疲憊和病後初愈而略顯蒼白,長發未經打理,隨意地披散着,身上穿着再普通不過、甚至顯得有些臃腫的深灰色運動服。與一個小時前那個在宴會上光芒四射、卻如同精致瓷娃娃般空洞的“贗品”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判若兩人!
然而,唯有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如同在無邊暗夜中點燃的兩簇熊熊烈火!裏面燃燒着的,是毫不掩飾的、幾乎要破體而出的野心!是臥薪嚐膽、隱忍待發的不甘!是誓要清算一切屈辱的復仇渴望!是必將重臨巔峰、俯瞰衆生的決絕信念!
“陸辰逸,你看清了。”她對着鏡中那個眼神銳利如鷹隼的女子,一字一句,清晰無比,聲音不高,卻如同帶着血色的烙印,深深鐫刻在靈魂深處,如同立下不可動搖的血誓,“從今起,站在你面前的,不再是顧傾城可有可無的影子,不再是任你擺布的玩偶蘇晚!”
“而是蘇晚——即將奪走你引以爲傲的一切,將你和你那可笑的白月光,一同踩入泥濘深淵的蘇晚!”
“替身之辱,輕賤之仇,困頓之局……”她微微揚起下巴,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如同高傲的鳳凰,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傲岸到了極致的弧度,那弧度裏,仿佛已預見了未來商場的屍山血海與權力更迭的殘酷,“朕,會一筆一筆,連本帶利,討回來!直至爾等,永世難忘!”
“這方天地,縱然大異往昔,規則迥然,科技通玄,那又如何?”她猛地張開雙臂,寬大的運動服袖口隨風鼓動,仿佛要擁抱整個窗外那片陌生、冰冷而又充滿無限可能的鋼鐵森林,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金石撞擊般的鏗鏘與毋庸置疑、仿佛能撼動天地的信念,“朕既能於亂世烽火中開創不世王朝,便能於此陌生之境,白手起家,再鑄輝煌!九霄之巔,必有吾位!這芸芸衆生,終將再度,俯首稱臣!”
誓言既立,心魔頓消,前路豁然開朗!
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之感與磅礴的力量感,仿佛沖破了某種無形的桎梏,從心髒最深處洶涌而出,流向四肢百骸,滋養着這具尚且虛弱的身體。所有的迷茫、不安、孤獨,都在這一刻,被這堅定如鐵、清晰如鏡的目標所徹底取代和碾碎。
她倏然轉身,不再看鏡中的倒影,仿佛那過去的幽靈已被徹底斬斷。她步履沉穩地走到窗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目光如炬,凝視着腳下這片由鋼鐵、玻璃與燈光構築的、冰冷而繁華的現代叢林。目光所及,已非單純的都市景象,而是潛在的戰場,是未來的疆域,是她即將揮戈馳騁、開疆拓土的獵場!
鳳,已覺醒。
棲於梧桐,非爲安寢,乃待風起。
下一次振翅,必將,唳動九霄,焚盡一切阻礙!
這一夜,舊的、懦弱的、作爲影子的“蘇晚”徹底死去,肉身化爲歷史的塵埃。新的、強悍的、帶着女帝沈清辭不屈靈魂與鐵血意志的“蘇晚”,於此界,於此夜,正式宣告重生!
她的征途,始於這間冰冷的公寓,她的劍鋒,已指向那看似固若金湯的豪門與規則。風暴,將因她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