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辰逸近來時常感到一種莫名的煩悶，如同晴朗天空下悄然匯聚的陰雲，雖未成雨，卻已投下令人不適的陰影。城東新區那個被他寄予厚望、視爲鞏固繼承人權柄關鍵一步的，在周翰文那裏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周老的回絕措辭客氣，理由也冠冕堂皇，讓人挑不出錯處，但這恰恰是最麻煩的。本身仍在按部就班地推進，以陸氏的體量，並非離了周老就寸步難行，但少了這位在本地商界擁有巨大聲望和隱形能量的泰鬥級人物的公開支持或背書，就像一艘裝備精良的巨輪少了壓艙石，在面對未來可能的市場風浪時，總讓人覺得少了幾分底氣，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穩感。
而更讓他心神不寧、甚至隱隱有些惱怒的源頭，卻並非來自商場，而是那個他幾乎快要刻意遺忘的名字——蘇晚。
那通被毫不客氣掛斷的電話，像一細小的倒刺，扎在他慣於掌控一切的自尊心上。她口中那個所謂的“工作室”，以及她語氣裏那種前所未有的疏離與隱含的強硬，像某種不安分的信號，在他腦海中盤旋不去。終於，在一個處理完冗長郵件、感到些許疲憊的深夜，他鬼使神差地，在搜索引擎裏鍵入了“鳳棲閣”三個字。
當那個設計清雅、色調沉靜、仿佛帶着一股隔絕喧囂力量的官方網站頁面在屏幕上緩緩展開時，陸辰逸握着鼠標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他逐一點開微博、小紅書的官方賬號，頁面風格高度統一，沒有時下流行的花哨元素和喧鬧促銷，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專注於美學表達與文化敘事的沉靜。圖片、視頻、文字……每一個細節都透着一股精心打磨過的、不容小覷的質感，這絕不是一個玩票性質的、小打小鬧的嚐試。
他的目光，被一組林筱筱拍攝的、蘇晚在工作台前的側影特寫牢牢釘住。照片中的她，穿着一件素色的亞麻長裙，長發鬆鬆挽起，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和側臉。她正微微垂首，專注地看着手中的琉璃瓶，窗外漫入的光線勾勒出她沉靜的輪廓，那雙曾經總是帶着怯懦或模仿痕跡的眼眸，此刻在鏡頭下，只有一種全神貫注的、仿佛在與手中造物進行靈魂對話的深邃與平靜。
這……真的是蘇晚？
陸辰逸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影像——那個總是穿着與顧傾城風格相似的衣裙，在他面前小心翼翼、連呼吸都仿佛刻意放輕，眼神裏充滿了卑微愛慕與不安的女孩。那個被他視爲可以隨意擺放、用以慰藉對白月光求而不得之情的、溫順而空洞的影子。
兩個影像在他腦中激烈碰撞，卻無法重疊。巨大的反差讓他感到一陣短暫的眩暈和難以置信。
更讓他眉頭緊鎖的，是那些由蘇晚親自刀的文案。引用的古典詩詞信手拈來，對香道典籍的解讀深入淺出，闡述每款香氛靈感時，那種信雅達的文字功底和深厚的文化底蘊，是她應該具備的嗎？那個連大學都未曾正式讀完、被他從孤兒院背景中挖掘出來的女孩，何時擁有了這樣……這樣連他都感到有些陌生的學識與品味？
還有那些被林筱筱分發出去的小樣，在網絡上引發的零星卻真實的反饋。博主和早期試用者們不約而同地使用着“高級”、“有內涵”、“氣質獨特”、“有故事感”這樣的詞匯來形容“鳳棲閣”的香氛。這些評價，與他認知裏那個除了容貌與顧傾城相似之外、內在幾乎一片空白（或者說，是他從未費心去了解過）的替身，簡直毫不相，甚至可以說是背道而馳。
一種事情正在急劇脫離掌控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纏繞上陸辰逸的心髒，並且越收越緊。這不再是簡單的欲擒故縱，或是鬧脾氣的小把戲。這看起來，像是一場……靜默而堅決的叛離，一場對他過去所有定義的徹底顛覆。
他按下內線通話鍵，聲音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冷硬：“查一下‘鳳棲閣’的工商注冊信息，還有……它的資金來源。盡快。”
助理的效率很高，不過半天時間，一份簡潔的報告便呈送到了他的辦公桌上。法人代表：蘇晚。注冊資金數額不大，但對於一個初創的小型工作室而言，足以支撐初期的運營。資金來源……報告顯示，與她個人賬戶關聯，流水清晰，看起來“淨”得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這就更加深了陸辰逸的困惑，甚至隱隱升起一絲被愚弄的慍怒。她哪裏來的這筆錢？難道是過去兩年他陸陸續續給她的那些？可按照他對她（或者說，對那個他以爲的“她”）消費習慣的了解——那些模仿顧傾城的昂貴衣物、包包、護膚品——那些錢，即便有所剩餘，也絕不可能支撐她如此“像模像樣”地創辦一個工作室，並且還能維持眼下這種看似“不求銷量、只求格調”的運營狀態。
“工作室……”他低聲重復着這個詞，想起電話裏她提及此事時那種理所當然、甚至帶着一絲不耐的語氣。原來，她口中的“很多事情要忙”，指的不是小女孩過家家般的幻想，而是真真切切的、有規劃、有執行、甚至初見成效的創業。
他向後靠在寬大舒適的皮質辦公椅上，昂貴的材質卻無法緩解他此刻內心的滯澀。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敲擊着，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一如他此刻混亂的思緒。蘇晚身上發生的這種劇變，像一團濃得化不開的迷霧，籠罩在她原本清晰（至少在他看來是清晰的）的形象之上。他最初以爲，這只是她吸引他注意力的新手段，一種更高級的、以退爲進的把戲。但現在看來，似乎……並非如此簡單。
一種復雜的情緒在他心中翻涌。有被蒙蔽、被挑戰權威的慍怒——他陸辰逸，竟然對自己身邊待了兩年的人看走了眼？有一種事情超出預料、脫離掌控帶來的本能警惕與不適。而在這惱怒與警惕之下，似乎還潛藏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明確意識到的、極其微弱的好奇——剝去那層他強行賦予的“顧傾城影子”的外衣，這個突然變得陌生而神秘的蘇晚，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她這些突如其來的才華、底氣，究竟從何而來？
這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焦躁感。他猛地伸手，鬆了鬆系得一絲不苟的領帶結，仿佛這樣才能讓有些憋悶的口順暢呼吸。
他拿起放在桌面的手機，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動，很快找到了那個幾乎從未被他主動撥打、卻一直存在於通訊錄裏的號碼——蘇晚。他的拇指懸在綠色的撥號鍵上方，只需要輕輕按下，他就能立刻聽到她的聲音，或許能從中窺探出一絲端倪，或許能用他慣常的方式施加壓力，讓她重新回到那個“乖巧懂事”的框架裏。
但，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屏幕的前一秒，他停頓了。
一種微妙的、屬於獵人的耐心，或者說，是一種屬於上位者的、不願輕易放下身段去“過問”的驕傲，阻止了他。
他緩緩收回手指，將手機重新丟回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他倒要看看，這只不安於室、試圖掙脫華麗牢籠飛走的金絲雀，僅憑她自己，能在這片不屬於她的天空下，撲騰出什麼名堂。又能……堅持多久。他冷硬的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殘酷的弧度，仿佛已經預見了她碰壁後狼狽回歸的場景。然而，心底那絲不受控制的好奇，卻如同暗夜中的星火，悄然閃爍，無法熄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