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走進花廳,就聽見裏面傳來陣陣笑語。守在門外的丫鬟打起簾子,謝昭邁步進去,只見偌大的花廳內燈火通明。
老夫人端坐主位上首,滿面春風,眼角的笑紋都舒展開來,顯然心情極佳。國公爺時庭深身着深藍色常服,面容肅穆,坐在老夫人右手邊的首位。他正與身旁的四老爺時文翰說着什麼,時文翰連連點頭,神色間帶着萎靡,像是剛被訓斥過。
沈明玥和周微嵐分坐於老夫人左右下首,正低聲交談。吳聆雪坐在周微嵐之下,時令望坐在時衍下首,三位姑娘則坐在另一側。
待謝昭向老夫人行過禮,沈明玥便含笑朝她招手:“昭昭,到這兒來。”
待謝昭走近,她輕輕握住她的手,引到主位前,溫聲道:“快來見過你姨父。”
謝昭依言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萬福禮,聲音清越婉轉:“昭昭見過姨父。”
時庭深微微頷首:“不必多禮。既來了公府,便安心住下。若有短缺,盡管與你姨母說。”
沈明玥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聲音柔和:“好孩子,今這家宴是爲你表哥接風,你不必拘束。若是席上有什麼不合胃口的,盡管讓丫鬟去換。”
“多謝姨母姨父。”謝昭應答。
時衍換了身青色常服。他姿態閒適地靠着椅背,正與老夫人說着江南的些許趣聞,慢條斯理地把玩着手中的青玉扳指,語氣中帶着些許隨意。
“孫兒在蘇州時,恰逢芍藥開得最好的時節,盛放時嬌豔欲滴,倒是比京城的更添幾分婉約之態。”
老夫人被他逗得開懷,指着他對衆人笑道:“你們聽聽,這孩子出去一趟,倒學會品評起花木來了。”
“衍兒這趟差事辦得妥當,"時庭深終於開口,聲音沉穩,"皇上今早朝還特意提了一句。”
時衍轉着手中的茶盞,唇角微揚:“父親過獎了,不過是些瑣碎事務,不值一提。”
幾杯酒過後,老夫人看着滿堂兒孫,臉上堆滿了笑意,她看向時衍,又環視了一圈,“看着你們兄弟姊妹都在眼前,我心裏就高興。”
她頓了頓,悵然道,“若是澈哥兒也在,那可真是齊了。”
“母親快別掛心了。前幾才收到他的信,說是一切都好,只是念家,尤其惦念祖母。等年末便能回來了。”沈明玥知道婆母這是又想念孫子了。
老夫人對這個孫子向來看得重,因他自小失了父母,便總多疼幾分。他性子活泛,愛往外頭跑,老夫人便免不了時常掛念。
時衍抬眼,掠過謝昭的側臉,隨即收回,“年歲漸長,出門歷練磨磨性子是好事。他那身子骨壯如牛,在外頭多待些子,沒準還能收收心。”
“正是呢,澈哥兒是個懂事的孩子,學問又好,將來必有出息。等回來保管讓您瞧見一個更精神俊秀的孫兒。”周微嵐也順着話頭緩和氣氛。
吳聆雪見狀,見縫針地笑起來,“要我說,衍哥兒如今越發能了,朝堂上都掛名了,正是該相看親事的年紀。我前兒個聽說尚書府的三姑娘今年剛及笄,容貌才情都是一等一的.”
時衍沒等她說完。“四嬸消息倒是靈通。”
他語氣平直,聽不出情緒,卻讓吳聆雪瞬間噤聲,心裏暗罵這小子不識好歹,連半分臉面都不給,面上卻不敢再露分毫。
沈明玥含笑接過話頭,“衍兒的婚事自有他父親與我斟酌,不勞弟妹費心。咱們今是家宴,只管敘天倫之樂便是。”
吳聆雪那點攀附鑽營的心思誰都能看見,無非是想借做媒拉攏關系,手伸得未免太長。
吳聆雪喉頭動了動,訕訕地扯出個笑,再沒言聲。
謝昭始終安靜地吃着眼前那幾樣菜。這下她看明白了,時衍能當着全家人的面,直接截斷嬸母的話頭,那位四老爺臉色青了又白,卻愣是沒替自己夫人圓半句場。可見在這國公府裏,四房說話,確實沒什麼斤兩。
一頓飯在各懷心思中總算用完,老夫人先被扶了下去,剩下的人便也紛紛起身。
葳蕤軒內,丫鬟退盡,只留了一對燭火。
沈明玥取下頭上最後一支簪子,隨手擱在妝台上。
時庭深將一杯溫茶推到她手邊,白裏那股不怒自威的勁兒散了,“今張羅這一大家子,辛苦夫人了。”
沈明玥接過茶盞,抬眼看他:“我瞧着你席間沒怎麼動筷,可是不合胃口?還是衍兒差事不順利?”
“那小子精得很,用不着我心。”時庭深在妻子身側坐下,“鹽案他辦得淨利落,皇上很滿意。”
“只是今在席間對四弟妹未免太不留情面。”
“她手伸得太長。”沈明玥抿了口茶,語氣淡了,“近來沒少往承恩侯府走動,今又當着全家面提衍兒的婚事,安的什麼心?衍兒如今的位置,多少人盯着想塞人進來。給她個沒臉,讓她知道分寸。”
她放下茶盞,“文翰近來可還安分?”
“他能如何?”時庭深搖了搖頭,“他倒是會享清福,整泡在城南的戲園子。前御史台還有人撞見他在翠雲閣聽曲,不成體統。”
“到底是你的庶弟,總該約束些。”沈明玥起身將他的官服仔細掛起,“聽說他上月又納了房妾室?”
“隨他去,只要不惹出禍事,便由着他去。分給他的那份產業,夠他揮霍了。”時庭深揉了揉眉心,不欲多談這個不成器的弟弟。
而後想到什麼,“今我觀謝家那丫頭,進退有度,沉穩得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
“那孩子,算起來也不過剛剛及笄的年紀。”沈明玥嘆了一聲。
“今在席間,我瞧着她安靜用膳的模樣,就想起雲娘當年也是這般,看着熱鬧,心裏頭比誰都清楚。”
時庭深知道她又想起舊事,當年王雲慈對自家夫人有護命的恩情,兩人感情極深。後來王家敗落,雲娘執意下嫁謝明遠,沈明玥還暗地裏貼補了不少嫁妝。這些事他都是知道的。
“既然夫人憐她,留在府中照拂也無妨。”時庭深最見不得妻子傷懷。
“我就知道你不是真那般鐵石心腸。”沈明玥這才展顏,忽然想起什麼。
“只是她和澈哥兒的婚事舊約,你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