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昭到宣瑞堂時,老夫人正靠坐在榻上,沈明玥則坐在榻邊的繡墩上,婆媳二人低聲說着閒話。
簾子一動,丫鬟含笑通傳:“老夫人,夫人,表姑娘來了。”
謝昭今着一身藕荷色緞面襦裙,綰了個簡單的髻。
她走進來先向老夫人行了禮,又向沈明玥問安。
“好孩子,快起來,到這兒來坐。”老夫人見到她,臉上便帶了笑意,招手讓她坐到榻沿。
謝昭依言坐下,從袖中取出兩個香囊。
“新做了兩個,”她把香囊遞過去,“秋燥,裏頭放了柏子仁、合歡花和菊花,氣味清雅,聞着能靜心。給老夫人和姨母換着用。”
沈明玥拉着她的手:“難爲你這般費心。女兒家的手最是緊要,往後這些活計,交給丫鬟們便是,仔細傷了眼睛。”
謝昭淺淺一笑:“不過是閒暇時做些小玩意兒,不費什麼事。老夫人和姨母待昭昭好,昭昭無以爲報,只能盡些微薄心意。”
老夫人將那香囊湊到鼻尖聞了聞,點點頭:“氣味是好,清而不沖。你這孩子,心思巧,手也巧,更難得的是這片孝心。”
沈明玥看着謝昭的模樣,嘆道,“看見你,倒讓我一下子想起你母親從前。她也是個事事周全的人。”
她頓了頓,抬手替謝昭理了理袖口,“說起來,當年雲娘同我娘家母親也是認了親的,按禮你正經該叫一句外祖母呢,過幾恰是老太太壽辰,你隨我一同去,正好見見人,也讓她老人家高興高興。”
提到早逝的母親,謝昭眸中掠過黯然,轉瞬便恢復了澄澈。
“能得老夫人和姨母照拂,已是昭昭莫大的福氣。只盼着屆時莫要舉止失措,給姨母丟了臉面才好。”
沈明玥佯裝不悅,“這是什麼話!你這般品貌,帶出去不知多麼長臉。放心,有姨母在呢。”
待那抹藕荷色的身影消失在簾外,老夫人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兒媳,“你這幾瞧着這孩子如何?”
沈明玥爲婆婆掖了掖腿上的薄毯,“母親,媳婦瞧着是極好的。模樣性情都沒得挑。”
“您看她來了這些時,行事說話,何曾有過半分差錯?便是那嬋姐兒那般給她沒臉,該有的禮節一樣沒少。這份氣度,京中許多高門嫡女,也未必能有。”
老夫人頷首,“確實是個明白孩子,知禮數。只是澈哥兒還沒回來,倆孩子的事情不好定。”
沈明玥明白婆母的意思,“母親說的是。媳婦也琢磨過。若兩個孩子沒那緣分,我定然要爲她尋一門體面的親事,斷不會讓她受了委屈。”
“以她的品貌才情,縱然家世上弱些,有咱們公府出面,尋個人品端方的青年才俊,也並非難事。只是……”
“只是什麼?”
“得看這孩子自己怎麼想。”沈明玥斟酌着詞句,“終身大事,總得她心裏願意才行。”
“嗯,你想得周全。”老夫人合上眼,“是個好孩子,咱們多照應些,總錯不了。”
“媳婦明白。”
謝昭從宣瑞堂出來,並未直接回星沉居。
她叫過覺夏,遞過去三個杏色香囊。“把這個送到四夫人那兒。就說手工粗糙,請四夫人別嫌棄。”
話說得平直,聽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該做的禮數做到位,彼此面子上過得去就行了。那對母女不喜歡她,她清楚得很,沒必要上趕着找不痛快。
覺夏應聲去了。謝昭則是帶着另一個香囊,轉向去了二房周微嵐所居的舒意居。
剛走到連接東西院的抄手遊廊時,忽見假山石畔掠過一團身影。
她停下腳步,那是只通體雪白綴着橘斑的三花貓,正歪頭打量她,一雙眼在秋陽下流轉着碎金。
謝昭不由駐足。那貓也不怕生,邁着步子湊近,絨尾輕掃過她裙擺。
她俯身伸手,那貓主動將毛茸茸的腦袋抵進她掌心,喉嚨裏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碎碎?”身後傳來時令聞驚喜的呼喚,“你竟肯親近昭姐姐!”
謝昭回首,見時令聞提着裙擺而來。
時令聞走到近前,解釋道:“這是大哥養的貓,名喚碎碎。平裏除了大哥,誰都不讓碰的,性子傲得很,連我想摸都要看它心情!”
謝昭明白了。原來上次在花園假山後,世子那聲“歲歲”是在喚貓。她心裏那點微妙的疑慮散了。
許多年前,外祖父家裏也曾有只這般親人的貓,總愛蜷在母親繡架旁打盹,陽光曬着它的毛,暖烘烘的。
“定是昭姐姐身上有讓它安心的氣息!”
時令聞挽住她,二人說笑着走進舒意居。
周微嵐見她們相伴而來笑開了眼,“正念叨着你們,可巧就來了。”
時令聞迫不及待拉謝昭去看繡品:“昭姐姐快幫我瞧瞧,這水波紋怎麼總是繡不好!”
謝昭被她拉到繡架前,仔細看了後執針示範。
周微嵐看着二人的模樣,吩咐丫鬟上了茶點,“這丫頭若有你一半沉得住氣,我也就省心了。”
“二夫人過獎了,”謝昭謙遜道,“聞妹妹性子活潑,才是難得。”
時令聞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搖着謝昭的手臂晃了晃。
幾人喝茶閒話,聊着聊着,話題轉到了時令聞的父親,二爺時建章身上。
“你爹爹前來信,說那邊事務一切順遂,估摸着年節能回京一趟。”
“當真?”時令聞正捏着一塊栗子糕,聞言立刻抬起了頭,“爹爹真這麼說了?信呢信呢?娘親給我瞧瞧!有沒有說給我帶什麼新奇有趣的玩意兒回來?”
周微嵐瞧着女兒這急切的模樣,不由失笑,那點思念被沖淡了些,“信在書房收着呢,晚些讓你看。你爹爹的信,大半篇幅都在問你這丫頭在家書讀到哪兒了。”她故意頓了頓,瞥見女兒垮下的小臉,才含着笑意繼續,“倒是提了句,說平州靠近西陲,偶能見到胡商帶來的小物件,瞧着別致,想着你或許喜歡,便收了幾樣。”
“我就知道爹爹最惦記我!”時令聞頓時眉開眼笑,方才那點小失落一掃而空,轉向謝昭,“昭姐姐,你不知道,我爹爹每次外任回來,箱籠裏總有好些給我的東西,可有趣了!”
她說着,忽然想起什麼,轉向謝昭,語氣帶着幾分與有榮焉的雀躍,“昭姐姐,我爹爹跟着楚祈年的父親……就是當今楚大將軍,還一同打過匈奴的同袍呢!交情可好了!”
謝昭正安靜聽着,楚大將軍的名號她是聽過的,軍功赫赫,只是沒想到與時家二老爺有這樣的淵源。
周微嵐笑着嗔了女兒一眼:“女孩子家,說話也沒個顧忌。”話雖這麼說,卻並無多少責怪之意,反而對謝昭解釋道,“楚將軍與我們兩家算是世交。祈年那孩子自小就常跟着他父親來府裏,與他們都是一處玩大的,性子是跳脫了些,但心地純善,是個好孩子。”
時令聞聽到母親誇楚祈年,嘴上嘟囔道:“他就會氣我!”
周微嵐戳了一下女兒的額頭:“你呀,還好意思說?哪回你楚二哥從外面回來沒給你帶好東西?我瞧着你就寶貝得很。”
“娘!您怎麼盡揭我短!”時令聞直往謝昭身後躲。
謝昭看着眼前母女的嬉鬧,嘴角不由地彎起。這樣尋常而親昵的調侃,對她而言熟悉又遙遠。她溫聲將話題引開:“一切順遂便是最好的消息。年節若能團聚,便是闔家團圓之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