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一聽要磕頭，紛紛想要後退。
對上陸老太爺嚴厲的目光，又頓時齊刷刷的止步，神情尷尬的站在原地。
卻始終，沒有人上前一步。
氣氛逐漸凝固。
“娘子，你去......”老四第一個推出自家媳婦王氏，頭一回前所未有的溫柔體貼起來。
低聲無奈的哄道：
“老太爺年紀一大把了，咱就哄着他一下也無妨，你去給磕一個，就算完了。”
王氏一聽，可不了，扭頭呸他一口，咬牙糾正道：“這是你陸家的祖，要我這個嫁進來的媳婦去磕，不合適吧？”
她回頭看向身後的老五。
努力使眼色：“五弟，你四哥說得對，老爺子年紀大了氣不得，咱得順着他，你排行最末，該你去磕一個......”
“反正平你最渾不吝，不講究這些。”
給自個兒侄女磕一個，總歸又不折壽。
陸永泰聞言頓時一急，“誰渾不吝了，我是不講究，但也沒到這個地步吧。”
“我不去，這事兒該從大到小，以長爲序，就算要磕，也得從大哥一家開始......”
陸老太爺站在前方，就這麼眼看着面前這一群混帳，頭一回如此“兄友弟恭”起來。
臉色早已是前所未有的難看。
他強忍着一口怒氣，聲如洪鍾：“你，你們所有人，一個個的都給老夫滾上前來！”
身後的陸從寧卻適時開口：
“你勉強他們來磕頭又有什麼意義？他們心裏不認，就算表面磕了這個頭，心下也是陽奉陰違的，不必了。”
陸老太爺一聽，頓時暗暗一急。
老爺子可早在方才她暈過去的那段功夫就想好了......祖能降在他狗娃子這一支，這是上天對他這些子孫的眷顧。
祖當年是何等人物，他是最清楚的，但凡她肯顧惜兩分，就是他這些子孫莫大的福氣，他就是即刻入土，也值了！
陸老太爺焦急回頭，一眼就看到最邊上沉默的少年，趕忙揚聲招手：
“安明快來，好孩子聽話......快些到祖跟前來磕一個，趕緊的！”
他知道祖瞧不上屋子裏這一堆，但這個孩子，是他現下這些子孫中最聰慧的一個，無論如何，他也得試一試。
陸從寧終於抬眸，看向那個方向。
這已經是狗娃子第二次提到這個少年，語氣中的自豪與急切不加掩飾，顯然是極其看好的......難免讓她生出幾分探尋。
陸安明再次被點到，抬眼看來。
幾番欲言又止，最後神色艱難的扭頭看向一旁沉默的父母親......在得到陸永興，他的父親沉悶的一個點頭後，他才回過頭來。
終於一聲不吭的，走上前去。
四周頓時響起好幾聲，明顯鬆了口氣的聲音.......老四夫妻倆和一旁的老五默默對視一眼，都是一副逃過一劫的模樣。
陸老太爺心中滿滿的失望總算得到些許安慰，頓時幾步上前，一把將陸安明拽到身前，面朝床上的陸從寧。
獻寶似的：“安明，快，先告訴祖，你這幾年都讀過些什麼書，今年科考考到什麼程度了，都給祖說說......”
狗娃子知道，光磕頭是沒有用的，得讓祖親眼瞧上，才是這孩子真正的造化。
陸安明僵着身子，被推到前方。
對上床上那雙淡定打量的眼，他遲疑一瞬，巴巴的開口：“四書五經已經讀完了，今年二月，剛考過了縣試。”
陸從寧收回視線，“十五歲才剛考過縣試，這個年紀才下場，是不是太晚了？”
陸安明一怔，沉默的看着她。
陸老太爺一急，忙解釋道：“其實這孩子早就能下場了，就是族學的夫子說，想讓他穩一些，爭取一口氣考過縣試府試。”
“這才下場晚了兩年，不然早該考了。”
其實十五歲就考過縣試，不管是在鳳陽縣，還是放在其他地方，那都是年少有爲的，也就祖跟前......
在十五歲時就早已連中小三元的天才女狀元跟前，老爺子心知肚明，他這個孩子這點天賦，本不值一提。
陸從寧聞言再次回過頭來。
“現下已是三月，這麼說，這孩子下個月就要去參加府試了......那是得好好準備。”
聽狗娃子提及族學，她追問道：“陸氏如今的族學辦得如何？祖宅這邊應該還有不少的老家夥坐鎮吧，一年能中幾個秀才？”
陸老太爺聞言一愣。
猶猶豫豫的開口：“族學也挺好的，祖地這邊的孩子們不少，凡是族中子弟，都能去上學，秀才的話......去年中了一個。”
陸從寧擰起眉頭，“一年才中一個？”
陸老太爺吞吞吐吐，“讓祖見笑.....不過不是一年一個，是六年......”
陸從寧唰的一下坐直身子。
秀才試包括縣試、府試、院試，三年兩次，考過縣試和府試便是童生，只有最後通過院試的才是秀才功名。
這也就是說，三年裏連考了兩次，六年裏考了四次，整整四次......他們陸家才有一個人艱難的考中了秀才。
她皺眉不可思議，“這才過了五十一年，陸家的後世子孫就已到了如此地步了？！”
陸從寧死後魂飛的那一百多年，也不是都看着這群不肖子孫的，有時她看得心累了，也會打個盹什麼的。
只是每次隔個十幾年就醒來看一眼，看到實在不忍直視後，又再次閉眼養息.....
她原以爲至少要再過幾十年陸家才會徹底衰落，卻沒想到僅僅是五十餘年，陸家的子孫後代，就已經連個秀才都考不上了！
這她陸氏要是不敗，誰敗？
陸老太爺艱難的點了點頭，呐呐道：“祖別急，安明這個孩子，族學的夫子們都說了，肯定能一口氣考過秀才......”
陸從寧深吸了口氣，看向陸安明。
上下打量一眼，總算勉強開口：“這樣看來，這個孩子......的確也還行。”
跟那群廢柴比起來的話。
陸老太爺頓時大喜過望，立即將手中的陸安明按在地上，“安明，趕緊給祖磕一個，祖這是認可你了......”
“不不，磕三個，三個才有誠意！”
後面的其他人沉默的看着，已然麻木了，此時此刻他們只有一個絕望的想法。
老太爺是真的瘋了，且瘋得厲害.....
陸老太爺一臉激動，渾然不顧手中曾孫已經僵硬到像塊石頭的身子，強硬的壓着他就砰砰砰的磕了三個響頭。
陸安明就這麼生生的被壓着磕了三個，磕到最後一個，他感覺自己都頭暈眼花了，起身的時候，臉上都是麻木。
此時的他尚且還不甘不願。
多年後，當陸安明再次回想起今天這三個響頭的時候，連他自己都忍不住感慨， 他曾祖父，是真的疼愛他啊.....
這咚咚咚的三聲，聽得後方的那些叔嬸們都是一副忍不住齜牙咧嘴的樣，陸永興夫婦倆在後方看着，更是心疼得欲言又止。
然而就這，陸老太爺還覺得遠遠不夠，壓着陸安明磕了三個頭後，興奮道：“以後晨昏定省，每都要前來給祖問好。”
“祖有吩咐，你都要鞍前馬後......”
這孩子得了今的造化，從今以後有祖照看，就算是有了前程盼望了。
老爺子忍不住激動了抹了抹眼角。
陸從寧好笑的目光從他的身上，移到早已渾身僵硬的少年身上，淡淡開口：
“晨昏定省就免了，現下重要的是你的府試，其他的虛禮都是次要的......”
“不過光是這一個孩子還不夠。”
陸從寧面無表情道：“明，將族學裏所有的孩子都召到我跟前來......”
她話音還未落地。
門口突然響起一道沉聲厲斥：“陸大丫，你真是好威風，還不給我滾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