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嚕……”
一陣尷尬聲,又響起。
衛凌霜躺在病榻上,剛剛經歷過通氣,尷尬的她,這會又餓又羞。
“餓了?”
林蕭從帳外走進來,手裏端着一個粗瓷碗。
他穿上了一件灰布長衫(從趙閻王的箱底翻出來的),臉上胡子拉碴,帶着疤痕:“雷烈那大嗓門,在外面喊着要給你羊補身子。”
林蕭走到床邊,語氣平淡道,“被我攔下了。”
衛凌霜看着他手裏的碗:“那是何物?”
“米油。”
林蕭用勺子攪了攪,“小米熬煮三個時辰,只取最上面那一層油皮,養胃氣,最適合術後第一餐。”
“本將軍要吃肉。”
衛凌霜有些抗拒,她是武將,吃肉才能長力氣。
“腸子剛縫好,吃肉就是找死。”
林蕭打斷她,將勺子遞到她嘴邊,“不想腸穿肚爛,就喝這個。”
衛凌霜瞪着他。
在這北疆三十萬黑騎軍中,還沒人敢這麼跟她說話,哪怕是監軍太監,見了她也得賠着笑臉。
但這死囚,不,這莫問,帶着一種“我是大夫我說了算”的霸道。
僵持了三息。
衛凌霜張開嘴,含住了勺子。
清甜軟糯的米油順着喉嚨滑下,真的很舒服。
一碗米油很快見底。
林蕭收起碗,並沒有離開,而是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了床邊。
“把手給我。”
衛凌霜警惕地看着他:“還要做什麼?”
“剛才那是術後護理,現在……”
林蕭指了指她的腰,“該履行交易了。”
舊疾,那是衛凌霜的心病。
每逢陰雨天,或者久坐久騎,腰椎就疼得直不起身,甚至左腿會麻木,有時還會失去知覺。
爲此,她私下裏看過無數名醫,吃過的藥渣能堆成山,卻只能止疼,無法斷。
衛凌霜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了手。
林蕭沒有把脈,而是站起身,示意她側過身去,背對着自己。
“可能會有點疼,忍着。”
林蕭伸出手,隔着中衣,按在後腰脊柱上,扣住了腰椎棘突。
摸骨。
林蕭腦海中,構建出了衛凌霜腰椎的3D立體圖像。
腰椎生理曲度變直,L4-L5椎間隙變窄,棘突向左偏歪,這是典型——腰椎間盤突出症,伴有小關節錯位。
長期身披重甲騎馬征戰,腰椎承受了巨大垂直壓力,導致纖維環破裂,髓核突出壓迫了坐骨神經。
“嘶——”
當林蕭的大拇指按壓在第四腰椎左側的阿是(痛點)時,衛凌霜疼得身體緊繃。
“放鬆,別用勁對抗我。”
他不再按壓,而是用掌頂住突出的椎體,另一只手扶住衛凌霜的胯骨,利用杠杆原理,發力一推一旋。
咔噠,一聲骨響。
“啊!”
衛凌霜慘叫半聲,隨後疼痛竟消散了大半。
“這叫——斜扳法,復位錯開的小關節。”
林蕭收回手,額頭上也出了些薄汗。
他又從腰間的針包裏取出三銀針(從死囚營醫棚順來的劣質貨)。
取:腎俞、大腸俞、委中。
三針落下。
“留針兩刻鍾。”
林蕭淡淡道:“這只能緩解,不能斷,想要徹底好,以後少騎馬,多躺硬板床。”
衛凌霜趴在床上,看着正在收拾針包的林蕭。
這人不僅懂開刀,還懂正骨針灸,“你到底是誰?”
衛凌霜再次問道:“別跟我說你只是個江湖遊醫。”
林蕭手一頓,拿起紙筆,在上面寫下四個字,推到衛凌霜面前:
鬼醫,莫問。
那是他給自己,新起的名字。
衛凌霜看着那四個字:“好。”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黑騎軍的隨軍郎中。”
她從枕頭下摸出一塊腰牌,扔給林蕭:“這塊牌子,能讓你在北疆橫着走,除了我,沒人能動你。”
“但是……,你這副尊容,實在有些礙眼,出去洗淨,別丟了我黑騎軍的人。”
半個時辰後。
趙閻王的專屬浴桶裏,林蕭整個人浸泡在熱水中,黑色的泥湯被換了三桶,才終於變清。
他拿起一把剃刀,對着銅鏡,刮去了臉上的胡須,一張清瘦,棱角分明的臉,顯露出來。
雖然左臉那道疤痕,破壞了俊朗的五官,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深邃,藏着歷經生死的滄桑和不滅的野火。
林蕭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曾經那個溫潤如玉的才子林蕭,已經死了;現在活着的,是從裏爬出來的惡鬼——莫問。
他換上了衛凌霜讓人送來的青色長衫。
衣服很合身,料子是上好的蜀錦,袖口繡着黑騎軍的雲紋。
當他走出營帳時,門口的雷烈驚呆了。
眼前這個身形挺拔,氣質冷冽的青衫男子,若不是那道疤,簡直就像是個進京趕考的書生,或者某個隱世家族的公子。
“神……莫大夫?”
雷烈揉了揉眼睛,“嘿,這一洗,還真像個人樣!”
林蕭沒有理會雷烈的調侃。
看向遠處,黑騎軍整裝待發。
是時候離開了。
但在走之前,他還有件事要辦。
……
死囚營。
老太監——丙-3320,正縮在草堆裏,手裏拿着林蕭之前留下的半個饅頭,舍不得吃。
忽然,一道人影擋住了光線。
老太監抬起頭,“林……莫大夫?”
林蕭蹲下身,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塞進老太監手裏。
那是一塊碎銀子,還有一包藥粉。
“這是治療你老寒腿的藥,銀子不多,省着點花,夠你賄賂獄卒,少點重活。”
林蕭用手語比劃着,又在地上寫了一行字:
“活着,等我回來。”
老太監捧着銀子,手他知道,林蕭這一去,從此天高海闊。
老太監哽咽着,想要跪下磕頭:“大人……”
林蕭扶住了他,看着這個老人,在裏唯一給過他溫暖,目光堅定。
我若能復仇成功,必接你出獄,去京城養老。
這是承諾。
告別了老太監,林蕭走向營門口。
趙閻王早就帶着全營的獄卒在門口列隊歡送。
這大概是死囚營建立以來最荒誕的一幕——趙閻王,此刻正滿臉堆笑:
“莫神醫,常回來看看。”
趙閻王揮着手,腿還有些不利索:“以後兄弟們有個頭疼腦熱的,還得指望您呢。”
他是真心的,這幾天瘟疫,讓他見識了林蕭的手段。
這種人,只能交好,不能得罪。
林蕭停下腳步,轉過身,看着這個男人,曾經抽過他鞭子,差點了他,最後卻又不得不依靠他的人,指了指趙閻王的腿,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意思很明顯:你的腿我保住了,但你的命,自己留着點,嚴福不會善罷甘休。
趙閻王心裏一凜,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抱拳:“神醫放心,老子這條命硬,嚴福那老狗想啃下我,也得崩掉他幾顆牙。”
……
“啓程!”
三千黑騎軍,緩緩啓動。
衛凌霜因爲傷重,並沒有騎馬,而是躺在一輛馬車裏。
林蕭作爲隨軍郎中,也有了一匹屬於自己的馬。
雖然他騎術一般(前世沒騎過,這一世原主會一點),好在這匹老馬性格溫順。
他騎在馬上,隨着隊伍走出營門。
身後,是那個關押了他三年的死牢;前方,是通往權力中心,通往復仇終點的路。
林蕭回頭,最後看了一眼——第十三死囚營。
再見了。
林蕭轉過頭,再無半點留戀。
他伸手摸了摸懷裏的手術刀包。
從今天起,世間再無乙九五二七,只有——鬼醫,莫問。
“駕!”林蕭策馬跟上了衛凌霜的馬車。
而那場即將席卷整個大周帝國的風暴,也隨着這支隊伍的離開,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