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在外面接二連三的鞭炮聲中,顧就睜開了眼睛。他幾乎一夜未眠,眼底帶着淡淡的青黑。
身旁的林晚晴依舊睡得香甜,整個人幾乎都蜷縮在了他這邊,腦袋不知何時枕到了他手臂的邊緣,柔軟的發絲蹭着他的皮膚,帶來一陣微癢。她呼吸均勻,白皙的臉頰透着健康的紅暈,與昨夜飯桌上那個疏離平靜的她判若兩人。
顧動作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將自己的手臂從她腦袋下抽出來,生怕驚醒了她,又引來一場他不知該如何應對的尷尬。他剛鬆了口氣,準備起身,林晚晴卻在夢中不滿地咂咂嘴,一個翻身,手臂又自然地搭在了他的腰上。
顧身體瞬間僵住,低頭看着那只橫亙在自己腰間的手,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淨整齊。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輕輕握住她的手腕,將那手臂小心翼翼地挪開。
他終於得以脫身,輕手輕腳地穿上衣服,回頭看了一眼炕上依舊酣睡的人,心情復雜地推門走了出去。
院子裏,張桂蘭已經在灶間忙碌,準備早飯。看到兒子這麼早出來,還有些驚訝,再看他眼下的陰影,心裏便明白了幾分,臉上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
“晚晴還沒醒?”她壓低聲音問。
“嗯。”顧含糊地應了一聲,走到院角,用冰冷的井水洗了把臉,刺骨的寒意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讓她多睡會兒,她現在身子重,貪睡。”張桂蘭一邊往灶膛裏添柴,一邊狀似無意地說道,“你多擔待些,她懷着孩子辛苦。”
顧沒說話,只是用毛巾用力擦着臉。擔待?他回想昨晚那兵荒馬亂的一夜,那種完全失控的感覺,讓他感到陌生又無措。
等到林晚晴自然醒來時,天色已經大亮。她舒服地伸了個懶腰,只覺得這一覺睡得格外香甜踏實。她坐起身,發現旁邊的位置早已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她愣了一下,才恍然想起昨夜是和顧同屋而眠。
她的臉微微發熱,仔細回想,卻只記得自己似乎睡得很沉,其他的……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她迅速起身穿好衣服,收拾好床鋪。
走出房門,婆婆正在院子裏曬太陽,看到她,笑眯眯地說:“醒啦?鍋裏給你留着飯,快去吃。去支書家拜年了,一會兒就回來。”
林晚晴點點頭,走到灶間,看着鍋裏溫着的苞米碴子粥和雞蛋,心裏卻還在琢磨着昨晚的事。她隱約記起來,自己好像……搶了被子?還……壓到了什麼?
這個模糊的念頭讓她耳一熱,趕緊低下頭,專心吃飯,不敢再深想下去。
林晚晴吃過早飯,也搬了個小凳子,挨着在院子裏曬太陽的婆婆坐下。冬的陽光暖融融的,娘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閒話,多是關於明天回娘家的準備和家裏的瑣事。
但林晚晴敏銳地察覺到,婆婆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閃爍,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好幾次,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她心裏有些奇怪,但也沒主動詢問,想着婆婆若是真想說什麼,自然會開口。
過了一會兒,張桂蘭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輕輕咳了一聲,壓低聲音,語氣帶着幾分過來人的尷尬和關切:
“那個……晚晴啊,媽是過來人,嗯……有些話,覺得還是得提醒你們年輕人一句。”
門外,去支書家拜完年正要推門進來的顧,恰好聽到母親這開場白,推門的手瞬間頓住,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站在了虛掩的院門外。
林晚晴被婆婆這鄭重其事的語氣弄得有些懵,眨了眨眼:“怎麼了媽?有什麼話您說就是了。”
張桂蘭搓了搓手,聲音壓得更低,“就是……你現在剛懷上,還不到三個月,小孩在肚子裏還不穩當,最是嬌氣的時候……晚上……那個……”她似乎難以啓齒,憋了半天才繼續道,“我知道你們年輕人,久不見面,這一見面難免……熱情……但是這些話我當娘的沒法和說,只能和你說。你們……你們最好先忍一忍,先不要……同房……”
轟——!
林晚晴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沖上頭頂,臉頰、耳朵、脖子瞬間紅透,像煮熟的蝦子!她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急忙打斷婆婆的話,聲音都帶了羞惱的顫音:
“媽!您……您說什麼啊!沒有的事!我們……我們真沒有!您別瞎想!”
院門外,顧將母親的叮囑和林晚晴急切又羞窘的辯解聽得一清二楚,他的耳也控制不住地泛起熱意,腳下像是生了,進退兩難。這種私密話題被如此直白地攤開,對象還是他和那個……睡相極差的女人,讓他尷尬得無所適從。
偏偏就在這時,隔壁王嬸帶着一家老小,熱熱鬧鬧地過來拜年,一眼就看到了僵在門口的顧,立刻亮開大嗓門喊道:
“哎呦!這不是嘛!回來過年啦!咋站在門口不進去啊?”
這一嗓子,如同平地驚雷,瞬間打破了院內院外凝固的尷尬。
院子裏的張桂蘭和林晚晴聞聲齊齊看向門口。
顧深吸一口氣,硬着頭皮,在王嬸一家熱情的目光注視下,推開了院門。他的臉上努力維持着平靜,但微微泛紅的耳廓和略顯僵硬的步伐,卻泄露了他內心的不自在。
顧跟着王嬸一家一起走進院子,目光下意識地瞥向那個坐在小凳子上的人。
只見林晚晴整張臉連同脖頸都紅透了,像只被煮熟後蜷縮起來的蝦子,腦袋幾乎要埋到膝蓋裏去,只留下一個烏黑的發頂和紅得滴血的耳朵尖對着他,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模樣,與她平裏那份沉靜淡然截然不同。
顧心裏那點不自在,不知怎的,竟被她這副罕見的小女兒般的羞窘姿態沖淡了些許,甚至嘴角幾不可察地扯了一下,隨即又迅速恢復平的冷峻。
“桂蘭嫂子,可真是孝順,大老遠從市裏趕回來陪您過年!”王嬸的大嗓門響徹院子,也適時地打破了凝固的氣氛。
“是啊是啊,哥現在可是市裏的大部了!”王嬸家的小子也跟着附和。
張桂蘭到底是經過事的,雖然剛才也有些尷尬,但此刻立刻換上笑臉,招呼着王嬸一家:“是啊,這不是有媳婦了嗎?快屋裏坐,屋裏坐!吃糖,吃瓜子!”她一邊張羅,一邊悄悄給兒子遞了個眼色,示意他招呼客人。
顧斂去心神,拿出在機關裏待人接物的架勢,雖然不算熱絡,但也禮節周到地請王嬸一家進屋。
林晚晴趁着衆人寒暄、注意力被轉移的空檔,猛地站起身,低低飛快地對婆婆說了一句:“媽,我……我去灶間看看火。”然後也不等回應,幾乎是落荒而逃,閃身鑽進了灶房。
靠在灶間冰涼的土坯牆上,林晚晴還能感覺到自己臉頰滾燙,心髒怦怦直跳。太丟人了!婆婆怎麼會想到那裏去!而且……而且還被顧聽到了!他剛才是不是看自己了?他會不會以爲自己……
她用力甩頭,不敢再想下去。只覺得重生以來努力維持的平靜和從容,在剛才那一刻徹底土崩瓦解。
堂屋裏,傳來王嬸一家和婆婆、顧的談笑聲。林晚晴卻只想待在灶間這片小天地裏,暫時不用出去面對那令人腳趾摳地的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