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午後。
知了在樹梢上沒完沒了地叫着,吵得人心煩意亂。
姜茵站在運輸隊大院的門口,手裏捏着那塊已經被汗水浸溼的手帕。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下午三點一刻。
距離上次“還衣服”,才過去了不到三天。
這三天裏,那扇平時她看都不看一眼的破鐵門,她已經偷偷摸摸地來了五次。
頻率越來越高了。
一開始是想忍,忍到實在不行了才來。後來發現忍着也是白搭,那種骨頭縫裏的螞蟻一旦醒了,如果不盡快找到那個“藥引子”,能在半小時內把她折磨得生不如死。
“姜茵,你真是沒救了。”
她低聲罵了自己一句,咬了咬牙,熟門熟路地拐進了那個充滿機油味的大院。
……
修車場裏今天難得的安靜。
那一排排等待維修的解放卡車靜靜地趴着。
姜茵目光巡視了一圈,最後定格在最裏面那輛車的車鬥上。
蔣昭行沒在活。
他穿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跨欄背心,露出兩條結實修長的手臂。此刻正一條腿曲起,大剌剌地坐在高高的車鬥邊緣,嘴裏叼着煙,手裏把玩着那個這就那得發亮的打火機。
聽見腳步聲,他也沒抬頭,只是眼皮懶洋洋地掀了一下。
“來了?”
那語氣,熟稔得像是在招呼一只每天準點來討食的流浪貓。
姜茵的臉有些發燙。她不想跟他廢話,也不想在這個隨時可能有工人路過的地方多待。
她快步走到車鬥下,仰起頭,伸出那只白皙的手,掌心向上。
言簡意賅,只有一個字:
“手。”
連借口都不找了。
什麼路過,什麼修東西,在他那雙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面前,所有的謊言都顯得拙劣且可笑。
蔣昭行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看着她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圓潤淨,透着一股養尊處優的嬌氣。
他沒動。
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煙,然後側過頭,緩緩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煙霧。
“姜茵。”
他隔着煙霧看她,聲音沙啞,帶着股漫不經心的調侃:
“這是第幾次了?”
姜茵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五次。”
蔣昭行替她數了,“三天,五次。姜大小姐,你這‘路過’的頻率,是不是有點太高了?不知道的,還以爲你是運輸隊的編外家屬呢。”
“你閉嘴!”
姜茵被“家屬”兩個字燙了一下,臉頰瞬間飛起兩抹紅暈,“到底給不給?不給拉倒!”
說着,她作勢要收回手。
但動作很慢。
她在賭。賭他不會真的不管她。
果然。
“譁啦”一聲。
蔣昭行從車鬥上跳了下來。
那一米八幾的大個子落地帶風,穩穩地落在她面前,那股濃烈的煙草味瞬間將她籠罩。
“急什麼?”
他雙手在褲兜裏,並沒有像前幾次那樣直接把手伸出來,而是微微俯下身,視線與她平齊。
那雙深邃的眼睛裏,閃爍着獵人收網時的幽光。
“給是可以給。”
他勾了勾嘴角,那個笑容裏帶着明晃晃的算計:
“但今天的利息,漲價了。”
姜茵心裏“咯噔”一下。
上次是叫“哥”,這次他又想什麼?
“你……你想怎麼樣?”她警惕地往後退了半步,背抵在了車輪上。
蔣昭行看着她像只炸毛的小貓一樣防備着自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慢慢伸出那只布滿老繭的右手,懸停在她面前,距離她的臉只有幾厘米。
那是解藥。
也是誘餌。
姜茵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只手上散發出來的熱度。骨頭裏的螞蟻似乎聞到了味兒,開始瘋狂地在脊椎裏亂竄,那種熟悉的、鑽心的癢痛開始隱隱發作。
“說句話。”
蔣昭行看着她的眼睛,聲音壓低,一字一頓地說道:
“說——‘我需要你’。”
姜茵愣住了。
瞳孔猛地收縮。
我需要你。
這四個字,比叫一聲“哥”還要讓她難堪。
叫“哥”只是服軟,是輩分上的低頭。可“我需要你”,是承認依賴,是把自己的軟肋血淋淋地剖開,雙手奉上交到他手裏。
“你……你別太過分!”
姜茵咬着嘴唇,眼眶有些發紅,“我是因爲那個病……不是因爲……”
“因爲什麼?”
蔣昭行打斷了她。他收回手,甚至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姜茵,搞清楚狀況。”
他冷冷地看着她,語氣裏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現在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你不是離不開我的手嗎?那就老老實實承認。”
“不說?行。”
他轉身欲走,態度堅決得令人心驚,“那你繼續路過。大門在那邊,不送。”
一步。
兩步。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
轟——
那種被刻意壓制的劇痛,像是被激怒的野獸,毫無預兆地反撲了上來。
“呃……”
姜茵悶哼一聲,身體猛地順着巨大的車輪滑落,整個人蜷縮在了地上。
疼。
太疼了。
像是有人拿着鈍刀子在她的骨頭上一下一下地刮,又像是有無數鋼針在同時扎進她的神經。
冷汗瞬間溼透了她的後背,她死死抓着自己的衣領,指節泛白,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看着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
那個。
他是真的要走。
如果不說……如果不說,她今天真的會死在這兒。
所謂的尊嚴,在這一刻,被求生的本能碾得粉碎。
“別……別走……”
姜茵顫抖着伸出手,抓住了空氣中的虛無。
蔣昭行的腳步停下了。
但他沒回頭。
“說什麼?聽不見。”
姜茵死死咬着牙,眼淚不爭氣地從眼眶裏滾落出來,滴在滿是塵土的水泥地上。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沖着那個背影喊了出來:
“我需要……”
聲音在發抖,帶着無限的委屈和破碎。
蔣昭行轉過身。
他看着地上那個縮成一團、驕傲全無的姑娘,眼神幽深如潭。
“沒聽清。”
他走回來,在她面前蹲下,那只粗糙的大手搭在膝蓋上,並沒有去扶她,而是極其耐心地、又極其殘忍地問:
“把話說明白。你需要誰?”
姜茵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着他。
這張臉,痞氣,冷硬,可惡至極。
可是現在,他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需要你。”
她閉上眼,眼淚順着臉頰滑落,終於徹底放棄了抵抗:
“蔣昭行……我需要你。”
這四個字一出口,姜茵感覺自己心裏的某道防線,徹底塌了。
蔣昭行看着她。
看着她紅透的眼眶,看着她那副被迫臣服卻又委屈得要命的樣子。
心口莫名地軟了一下。
那種掌控她的依然在,但除此之外,似乎還多了一點別的什麼東西。有點酸,有點漲。
“這不就對了?”
他嘆了口氣,終於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那只還在顫抖的手。
滋——
掌心相貼的瞬間。
那股熟悉的電流瞬間沖刷過姜茵的全身。
劇痛像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那種讓人想哭的安穩和舒適。
姜茵整個人一鬆,癱軟在他手裏,額頭抵着他的掌心,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委屈。
鋪天蓋地的委屈。
她是個被捧在手心裏的嬌小姐,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罪?什麼時候被人這樣着低頭過?
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打溼了他滿是繭子的掌心。
蔣昭行感覺手心一熱。
他低頭,看着那個埋在他手裏無聲哭泣的姑娘。
這次沒再逗她。
他伸出另一只手,那只平時只知道握方向盤、掄扳手的大手,有些笨拙地落在她的發頂。
輕輕揉了一把。
動作不算溫柔,甚至帶着點老繭刮過頭皮的粗糙感。
但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的、不帶任何算計的安撫。
“行了。”
他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
“別哭了。”
姜茵渾身一僵。
她猛地抬起頭,一把甩開他放在頭頂的手,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淚。
“誰哭了!”
她紅着眼睛瞪他,聲音還帶着鼻音,凶巴巴的,卻毫無威懾力,“沙子迷了眼!你才哭了!”
蔣昭行看着她這副死鴨子嘴硬的模樣,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行,沙子迷了眼。”
他沒拆穿她,只是重新握緊了她的手,大拇指在她手背上安撫性地摩挲着:
“那這沙子挺大啊,把咱們姜大小姐的魂都快迷沒了。”
姜茵吸了吸鼻子,沒說話。
只是那只手,卻極其誠實地、緊緊地回握住了他。
她不知道的是。
那句被迫說出口的“我需要你”,就像是一顆種子,在這一刻,悄無聲息地埋進了兩個人的心裏。
以後,就不僅僅是病需要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