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宋知風離開後郎君不僅不怪罪,更沒有任由其自生自滅,反而屈尊降貴自己去尋她,還要接她回來。
也怪宋知風自己腦子不清醒,留在郎君身邊就是當不上妾,哪怕當個外室也是無上榮耀了,可宋知風卻是拒絕的徹底。
這不是把郎君的臉按在地上摩擦嗎?
這廂換了旁人,宋知風早死透了,也就是郎君大人有大量,不跟她一個小女郎計較了。
蘇懷璟持着狼毫筆,腕間迅速轉動,筆尖猶如魚水龍遊,只一個時辰的功夫便寫了厚厚一疊,每一幅拿到市場上都是可以賣上萬金的好字。
他面上越是平靜,心頭卻越是久久不得平靜,理智告訴他該任由宋知風自生自滅。
甚至無不惡意的想,宋知風於自己不過是一乖順的寵物,若是不乖了,生出逆反之意,丟了再換一個便是,左右他身邊向來不缺任何人或物。
可心中卻從始至終不得熨帖,仿佛有螞蟻在啃食攀爬,讓他久久不得安寧。
蘇懷璟突然放下筆,喚來近侍,吩咐其備馬車前去樂樓。劉柳心下訝然,卻也不敢多說什麼,只按其安排忙不迭吩咐下去。
入夜,越城的街道仍舊燈火通明,第一樂樓便佇立在地上,仿佛龐大的燈塔山嶽一般令人一眼便難以忘懷,再見其裏風格迥異的樂師往來翕忽,衣香鬢影。
別說男子,便是女子也要忍不住多看幾眼,可蘇懷璟身在雅間,老板將樓裏最有名氣最高等的藝妓都安排過來,輪番展示才藝都無法令其開顏。
反而見其神色越來越淡漠,仿佛眼前過去的不是鬢發生香的美人。
而是散發惡臭的枯骨。
上等藝妓使出渾身解數,想討好這位名聲在外,風光霽月的蘇氏嫡長子,卻發現其本不爲所動,一時被衆星捧月捧出來的驕傲瞬間碎成渣渣。
一個接一個的悻悻然退下。
蘇懷璟正襟危坐,哪怕在這種風月之地也不曾像旁的世家子一般放蕩不羈。
一雙烏瞳似寒冰凍出來的黑玉,透亮溫潤,卻暗含冷意。被他盯着看上一眼,簡直就像是一陣涼風席卷而來,恨不得穿透血肉,鑽到骨頭裏將人給凍透了。
無論是擅長絲竹管弦還是吹拉彈唱的,或容貌出衆,又或四藝六書皆通的藝妓一波接一波上台,又退下。
在蘇懷璟眼中卻如同滴在烈火上的水珠,落下便是蒸發,連絲毫痕跡都不曾留下,一點印象也無。
她們於蘇懷璟眼中都是一樣的臉,同樣的討好神態,或有甚者裝作清高,在他眼底卻如同孩子過家家般演技幼稚不堪一擊。
她們或討好或期待,或是羞澀畏懼,卻沒有哪一個像宋知風一般坦坦蕩蕩,看起來乖順至極,卻從不曾真正露出畏懼強權或是向往權錢的神態
她仿佛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一般,格格不入,卻又格外引人注目。
經此一遭,蘇懷璟似乎明白一件事。
宋知風的確可遇不可求。若是旁人,不會拒絕給他當妾,不會被他帶回去後像空氣一般安分守己,從不討好從不畏懼,自顧自做自己。
更不會在知道外面的艱辛後還固執己見不肯回來,宋知風到底是與旁人不同的,是無可替代的。
哪怕找不到更好的。
也沒有將就的道理。
蘇懷璟明白這一點,踏上了回府的馬車,望着窗外流動而過的光輝,眸中有華光照耀,卻始終不動聲色。這副模樣看似冷淡,落劉柳眼底卻可以算是失魂落魄。
他從未在蘇懷璟面上見過這種神態,當即確認宋知風於郎君的確是很重要的。
劉柳自小侍奉蘇懷璟,曾有幸見過那些旁的世家子的手段,若是想要一個女人何其簡單,派幾個人抓回去就是。
他們位高權重說一不二,哪裏用得着爲此煩心,可他知曉郎君是自小讀聖賢書,行的是君子之道。自然是對此行徑十分不屑的,更不可能照此行事。
“郎君,之前派去保護宋娘子的侍從要叫回來嗎?”劉柳試探着開口。
蘇懷璟神色未動,啓唇冷聲:“自然。”
這是真放下,任由宋娘子自生自滅了?
劉柳心頭困惑,有些後悔自己多嘴,看來自己跟夏荷的事情也告吹了。
馬車輪滾滾向前,窗戶光景輪番上演。蘇懷璟眼神偶偶掃過街頭並肩而行的布衣之徒,雖衣着破爛舉止粗俗,可面上卻掛着歡喜的笑。
兩人一手牽着矮小瘦弱的孩子,對於街上的各色攤位只看不買。因遲鈍木訥,遭了攤主的白眼都不知曉。
正值初冬,他們像地上的野草一般,風一吹便止不住的發抖。
宋知風後也會如此嗎?
嫁給一個布衣,勞苦一生,再生一個孩子,繼承他們的貧困。而那個孩子可能一輩子都無法翻身,因金錢和權力如同血緣關系,只在血液裏傳播。
平民的孩子能得一個五品以下的小官之位,便是頂峰了。
可蘇懷璟不覺得宋知風是那種會認命的人,她哪怕一輩子不嫁,也不會甘願在家中替人相夫教子,可若是如此,她更不該離開,分明留在他身邊更有前途。
蘇懷璟鬆了手裏越捏越緊的玉骨折扇,只覺得自己之前爲其煩心實屬可笑。
既已分道揚鑣,就該任其自生自滅,她的未來如何與自己何。若是宋知風某天開了智知道回來,他或許會贊她一聲聰慧。
……
雲澤鎮地小,消息傳播極其之快。
宋知風舉止非比尋常,又在蘇懷璟身邊學的一口文縐縐的說辭,外加戴着面紗都掩不住的美貌,名氣一比一大。
甚至有其他鎮的人慕名前來,其中甚至有官員的兒子,雖然面館大娘的兒子也是官,卻是末等的七品小官。威懾那些平民還行,放那些大點的官員之子眼中卻完全不夠看。
紈絝子弟入店,指明讓宋知風伺候,她也沒有拒絕的資格,哪怕對方出言無狀,自己也只能受着,甚至還要強撐着露出笑臉。
可當對方要求她把面紗摘下來,宋知風卻怎麼也不肯照做了。
這些紈絝子弟向來欺男霸女慣了,別說是她這種能被選進高等樂樓的藝妓。
就是有點姿色的寡婦村婦都要強擄進府中。
宋知風只好用之前的說辭,可對方本不聽,光看宋知風露出的一雙秋水剪瞳,就不可能是個醜女,宋知風被人群架在原地,連跑都沒辦法跑。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紈絝的手已經挨到自己面紗的邊角,卻見一個東西飛過來,將其的手打開,紈絝當即大怒,面向來人就要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