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砰的小遙消失了

沈清棠那句“求你了,閉嘴吧”的卑微懇求,當然是她自己腦補的,謝知遙的眼神還沒翻譯成這麼直白的語言。

她坐回棺材沙發,但眼睛還盯着謝知遙剛才消失的地方,像考古學家盯着剛挖出文物的坑。

她自言自語,“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她重新拿起那本從舊貨市場淘來的謝家賬本,翻到其中一頁,手指劃過一行模糊的毛筆字:

“民國廿三年五月初七,支洋二百圓,購西洋留聲機一台,唱片若。”

她又翻開另一本破爛的記,封皮沒了紙張發脆,只能勉強辨認上面有零星的記載:

“今夜赴李公館宴,席間有留洋歸來的陳小姐,邀衆人跳西洋舞。餘不善此道,頗窘。”

沈清棠的眼睛慢慢亮起來,像偵探發現了關鍵線索。

她猛地抬頭,看向二樓。

那裏空蕩蕩只有陰影。但她知道,某個存在一定在。

“謝先生!”她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老宅裏回蕩,“我發現了個有意思的東西!”

沒有回應。

只有穿堂風,吹動了地上的灰塵。

沈清棠不氣餒,她抱着賬本和記,噔噔噔跑上二樓,樓梯在她腳下發出痛苦的呻吟,仿佛在說“輕點踩,我一百多歲了”。

她站在二樓走廊,左右看了看。

走廊兩側有好幾個房間,門都關着,有的門板已經腐朽變形,露出裏面的黑暗。

她像查寢的宿舍阿姨,“謝先生,你在哪個屋?出來聊聊嘛,我發現你生前可能……嗯,挺的?”

依舊沒回應。

但沈清棠感覺到,左側第二個房間門口的溫度,似乎比其他地方低那麼一點點。

她走過去門虛掩着,她推開。

“吱呀——”

灰塵撲面而來。

這是一個書房。或者說,曾經是書房。現在只剩下一排東倒西歪的書架,一張缺了條腿的書桌,地上散落着發黃的書頁和碎裂的瓷器。

但角落裏有樣東西,吸引了沈清棠的注意。

那是一台留聲機。

黃銅喇叭已經鏽跡斑斑,木質底座開裂,上面的漆皮剝落得像得了皮膚病。

但形狀還在。

能看出來,當年是件時髦貨。

沈清棠蹲在留聲機前,仔細打量。她在底座側面看到了一行模糊的英文刻字:“His Master's Voice”。

她嘀咕,“還真是進口貨,英國貨?還是美國貨?”

她伸手,想碰碰那個鏽蝕的唱針。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觸碰到的時候一股寒意突然從背後襲來。

不是攻擊,就是……冷。

沈清棠回頭。

謝知遙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

還是那身月白長衫,頸間勒痕深紫,臉色青白。但這次他沒有懸浮,沒有黑氣,就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像一尊過於真的蠟像。

他的眼睛看着那台留聲機。

眼神很復雜。

復雜到沈清棠一時之間竟然沒敢開口。

過了大概幾秒,謝知遙才把目光移向她。

那眼神像是在說:“誰讓你進來的?”

沈清棠讀懂了這個眼神,但她假裝沒讀懂。

她興奮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謝先生!你看,我找到了這個!你家當年挺闊氣啊,還買留聲機!這玩意兒在民國可不便宜,得是大戶人家才用得起!”

她湊近謝知遙,眼睛亮晶晶的:

“所以,你生前是不是也挺時髦的?穿西裝?打領帶?抹發油?聽爵士樂?”

謝知遙沒說話。

沈清棠更興奮了,“不說話就是默認了!那跳舞呢?你們那時候跳啥?我聽說民國上流社會流行辦舞會,跳交誼舞,什麼華爾茲、探戈、狐步舞……你會嗎?”

她比劃了幾個動作,非常蹩腳,像只剛學會站立的企鵝在模仿天鵝。

左手畫圈,右腳絆左腳,身體搖晃。

她一邊比劃一邊問,“是不是這樣?我歷史書上看的,也不知道對不對。你們跳的時候,男的要摟着女的腰,女的搭着男的肩,貼得很近——哇,當時是不是特別 scandalous?老古板們看了要氣死吧?”

謝知遙看着她滑稽的動作,眼神裏的復雜情緒慢慢變成了無奈。

深深的無奈。

沈清棠跳了兩下,停下來,喘了口氣:“不對,感覺不對。你示範一下?”

謝知遙轉身要走。

“哎別走!”沈清棠眼疾手快其實也沒多快,但謝知遙腳步頓住了。

她繞到他面前,仰頭看着他青白的臉:

“謝先生,聊聊嘛。你都死了一百年了,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說出來又不會怎麼樣。我又不是你家仇人!雖然我住着你的房子,睡着你的棺材,但我付房租了啊!雖然付給了中介,但四舍五入也算付給你了嘛!”

她邏輯自洽,理直氣壯。

沈清棠換了個策略,壓低聲音,像分享秘密,“這樣,你告訴我,你生前有沒有去過……那種地方?”

她眨眨眼。

“哪種地方?”謝知遙終於開口了,聲音還是那種澀的很久沒說過話的沙啞。

沈清棠眼睛放光,“就是……夜總會啊!歌舞廳啊!我看老電影裏演的,民國上海灘,什麼百樂門、大世界,燈紅酒綠,歌舞升平,穿着旗袍的,喝着洋酒的少爺,還有爵士樂隊現場演奏,你去過沒?”

謝知遙沉默。

“去過,對吧?”

她湊得更近,幾乎要貼到他身上,“跟我說說唄,裏面啥樣?真的像電影裏那麼熱鬧?跳舞的人多嗎?都跳啥?有沒有人……嗯,偷偷跳那種特別火的、特別野的舞?”

她比劃了一個扭胯的動作,極其不標準,更像是腰間盤突出的人在復健。

謝知遙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清棠以爲他又要消失了。

然後,他說話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

“……去過。”

兩個字。

但沈清棠像中了彩票。

她差點跳起來,“真的?!什麼時候?跟誰去的?好玩嗎?有沒有發生什麼有意思的事?比如跟跳舞被家裏發現?或者偷偷喝酒喝醉了?再或者邂逅了一段浪漫愛情?”

她問得又快又急,像連珠炮。

謝知遙的眼神飄向那台鏽蝕的留聲機,仿佛透過它看到了另一個時空。

他說,聲音依然澀,但多了點別的東西,“廿三年春,上海,李公館的舞會。”

他停頓。

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

“留聲機裏放的是……”他皺了皺眉,似乎在想怎麼描述,“一首西洋曲子,很快,很……吵。”

“爵士樂!”沈清棠搶答,“是不是爵士樂?那種小號滴滴答答,薩克斯嗚嗚咽咽,鼓點咚咚鏘鏘的?”

謝知遙點了點頭。

動作很輕微,但確實點了。

他說,“對,他們叫它……爵士。”

“那你跳舞了嗎?”沈清棠迫不及待。

謝知遙沉默了兩秒。

“……跳了。”

“跟誰?”

“……一位陳小姐。”

“漂亮嗎?”

“……忘了。”

“怎麼可能忘了!女孩子漂不漂亮你都能忘?”

“只見過三次。”

“舞會上認識的?”

“……家父安排的。”

“哦——”

沈清棠拖長了音調,“相親啊!”

她眼睛更亮了,八卦之魂熊熊燃燒:

“然後呢?跳得怎麼樣?你踩她腳了嗎?她嫌棄你了嗎?你們後來成了嗎?她是不是你那個……未過門的妻子?”

一連串問題,砸得謝知遙有點暈。

他閉上眼睛。

“沒有後來,”他說,聲音冷了下來,“謝家出事,婚約作廢。”

氣氛突然有點沉重。

沈清棠察言觀色,雖然鬼可能沒有色可察,立刻轉移話題:

“哎呀,舊社會包辦婚姻,沒意思。說說跳舞!你們跳的什麼舞?華爾茲?探戈?還是更的?”

她搓搓手,一臉期待。

窩吼興奮蛙。

謝知遙睜開眼,看着她興奮的臉,突然覺得,把那些沉重的往事跟這個瘋女人說,好像也沒那麼難以啓齒。

反正她都知道了。

反正她也無所謂。

他說,“華爾茲,最基本的。”

沈清棠立刻站直,做出邀請的姿勢,雖然動作像在攔出租車,“教我!來!讓我體驗一下民國上流社會的優雅!”

謝知遙沒動。

“我碰不到你,”他說,“你也碰不到我。”

沈清棠思路清奇,“在夢裏可以啊!你今晚再托夢給我,我們在夢裏跳!正好,我白天學點理論,晚上實踐!”

謝知遙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又想起了昨晚那個被《愛情買賣》支配的噩夢。

“……不必了。”他拒絕得很快。

沈清棠不放棄,“別啊,或者,你不用真的碰我,你示範一下動作就行。來嘛,就一下!”

她眼巴巴地看着他。

眼神清澈,充滿求知欲。

像個真的想學歷史的好學生。

謝知遙看着她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一口氣。

很輕,很輕的嘆息。

他抬起手。

左手虛抬,仿佛在邀請舞伴。

右手虛扶,仿佛在摟住對方的腰。

他腳下動了。

左腳後退,右腳跟上,身體微側,旋轉——

動作很慢。

但因爲他是飄着的,長衫下擺微微揚起,竟有幾分優雅。

他轉了小半圈。

然後停下。

看着沈清棠。

意思是:就這樣。

沈清棠看得眼睛都不眨。

她小聲感嘆,“哇……雖然沒音樂,雖然你是個鬼,但……還挺有範兒的。”

她試着模仿。

抬手,扶腰,後退——

“噗通!”

她被自己的腳絆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灰塵飛揚。

謝知遙看着她坐在地上齜牙咧嘴的樣子,嘴角的弧度似乎上揚了那麼零點一毫米。

非常不明顯。

但確實上揚了。

沈清棠揉着屁股爬起來,不服氣:“再來!我肯定能學會!”

謝知遙卻已經放下了手。

他說,“夠了,就這樣。”

他轉身,飄向門口。

“哎等等!”

沈清棠叫住他,“最後一個問題!”

謝知遙停在門口,沒回頭。

沈清棠聲音裏帶着抑制不住的興奮,“你們那時候……有沒有年輕人,私下裏搞點更時髦的?”

“比如?”謝知遙問。

沈清棠壓低聲音,像在說什麼禁忌話題,“比如……聽那種特別躁的音樂,跳那種……渾身亂扭、搖頭晃腦、特別釋放天性的舞?”

“有沒有?你們叫它什麼?‘蹦迪’的祖宗?‘搖滾’的前身?‘街舞’的曾曾祖父?”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話了。

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笑意。

很淡很淡,幾乎聽不出來。

但確實有。

“有,”他說,“我們叫它——”

他停頓,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群魔亂舞’。”

說完,他的身影噗地一聲。

消散了。

這次消失得很快。

但沈清棠確信,在他消失前的那瞬間,她看到了。

他嘴角。

真的。

上揚了。

雖然只有那麼一點點。

雖然立刻就不見了。

但她看見了。

沈清棠站在原地,愣了幾秒。

然後,她笑出了聲。

笑聲在空蕩蕩的書房裏回蕩。

她重復這個詞,笑得更厲害了,“群魔亂舞……哈哈哈……你們民國人,起名字還挺形象!”

她走到那台鏽蝕的留聲機前,輕輕拍了拍它。

她對着空氣說,“謝先生啊謝先生,你生前,說不定也是個有趣的人呢。”

她哼着不成調的小曲,走出了書房。

下樓。

回到棺材沙發。

打開手機,連接“地府直通號”Wi-Fi。

開始搜索:

“民國時期流行舞蹈教學視頻”。

“華爾茲基礎步法分解”。

她搜得很認真,仿佛真的打算,學會那支一百年前的舞。

二樓,書房門口。

謝知遙的身影重新浮現。

他看着樓下那個抱着手機、時而皺眉、時而點頭的姑娘。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

虛虛地,做了一個邀請的姿勢。

對着空無一人的前方。

轉了半圈。

很慢。

很輕。

仿佛真的在帶一個人跳舞。

然後,他放下手。

身影再次消散。

這次,是真的消失了。

只留下書房裏那台鏽蝕的留聲機,和滿室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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