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秋陽正好。
東宮後院占地頗廣的演武場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兵器架上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寒光閃閃,擦拭得鋥亮。場地邊緣,凌墨親自帶着六名精挑細選的東宮侍衛,身着統一的玄色勁裝,身姿挺拔如鬆,面無表情地站着。
只是若仔細看,能發現其中幾人嘴角微微緊繃,眼神裏帶着一種……視死如歸的凝重。
“都聽好了,”凌墨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殿下有令,太子妃要活動筋骨,我等奉命‘陪練’。記住,是陪練!要點到爲止,以防守和引導爲主,絕不可冒犯太子妃,更不可傷她分毫!明白嗎?”
“明白!”六人齊聲應道,聲音洪亮,但細聽之下,底氣似乎沒那麼足。
傷太子妃?統領,您是不是說反了?我們比較擔心自己的人身安全好嗎!昨夜書桌的慘狀和今“補藥點心”的傳說,早已在東宮侍衛間隱秘流傳。
凌墨看着手下們眼中那抹隱藏的憂慮,自己也心頭發虛,但面上依舊冷肅:“打起精神!你們都是東宮一等一的好手,尋常七八個壯漢近不得身。太子妃雖是女子,力氣或許異於常人,但武技未必精湛。小心應對,展示我東宮侍衛風範即可。”
這話一半是安撫手下,一半是安慰自己。
正說着,演武場入口傳來腳步聲。
林小小來了。
她換下了早晨那身繁瑣的宮裝,只穿着一身簡單的淡青色窄袖勁裝,頭發高高束成馬尾,用一素銀簪子固定,渾身上下再無多餘飾物。陽光灑在她臉上,眉眼淨利落。春桃跟在她身後,手裏捧着汗巾和水壺,一臉憂心忡忡。
“參見太子妃!”凌墨領着衆侍衛躬身行禮。
“免禮免禮。”林小小擺擺手,目光已經興奮地掃過整個演武場,尤其在兵器架上停留良久,“凌統領,這些兵器都能用嗎?”
凌墨心頭一跳,謹慎道:“回太子妃,皆是開了刃的真器,爲安全計,不如先用未開刃的木制兵器或拳腳切磋?”
“真器才好呢,木頭的沒手感。”林小小不甚在意,活動了一下手腕腳腕,發出輕微的“咔吧”聲,聽得衆侍衛眼皮直跳。“殿下說可以和你們切磋,怎麼個切磋法?一個一個來,還是一起上?”
一起上?!
六名侍衛齊刷刷看向凌墨,眼神裏寫滿了“統領救命”。
凌墨深吸一口氣,維持着鎮定:“太子妃說笑了。不如先讓屬下等人展示一套拳法,請太子妃指點?”
“行啊。”林小小很好說話,退開幾步,抱起胳膊,一副認真觀摩的樣子。
凌墨朝最左側一名身材魁梧、下盤極穩的侍衛使了個眼色。那侍衛名叫趙鐵,以拳法剛猛、耐力出衆著稱。
趙鐵出列,抱拳:“屬下趙鐵,請太子妃指點!”
說罷,他沉腰立馬,吐氣開聲,一套東宮侍衛必修的伏虎拳便施展開來。拳風呼呼,步伐沉穩,一招一式剛勁有力,顯然下了苦功。
林小小看得認真,不時點點頭。
趙鐵一套拳打完,氣息微喘,收勢而立,望向林小小。
“打完了?”林小小問。
“是。”趙鐵心中稍定,看來太子妃只是看着有氣勢,未必真懂……
“哦。”林小小點點頭,然後說了一句讓趙鐵和所有人愣住的話,“你這拳,打得挺好看。”
挺……好看?
趙鐵臉色瞬間漲紅。武人最忌人說花架子!他這拳是實打實用來搏擒敵的!
“不過,”林小小下一句接着來了,“力氣收着三分沒發出去,下盤雖然穩,但轉換的時候左腳總比右腳慢一瞬,碰到速度快的容易吃虧。還有,第七招‘猛虎回頭’的時候,你肩膀先動了,對手要是眼尖,提前就能躲開。”
她語速不快,甚至帶着點探討的意味,但每一句都精準地戳在趙鐵這套拳法的薄弱處,甚至是他自己隱約感覺到卻未能完全克服的毛病!
趙鐵臉上的紅褪去,變成了震驚。這……這太子妃不愧是將門之女,看拳眼光如此毒辣!
凌墨眼中也閃過異色。
“光說不練假把式,”林小小活動了一下脖子,笑眯眯地看向趙鐵,“來,咱倆過過手?你不用收力,盡管打過來,我看看問題怎麼改。”
趙鐵猶豫地看向凌墨。
凌墨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試試深淺也好。
“那……屬下得罪了!”趙鐵抱拳,眼神認真起來。他決定拿出八分實力,既不能傷到太子妃,也要維護東宮侍衛的顏面。
兩人在場中站定。
趙鐵低喝一聲,率先發動,依舊是伏虎拳起手式,但速度、力量明顯比剛才演示時強了一截,拳頭帶着風直撲林小小面門。當然,目標是側方空處,他打算虛晃一招。
然而,他的拳頭剛遞出一半,眼前一花。
林小小的身影不知怎麼就已經貼近,沒有復雜的招式,只是簡簡單單抬手,五指張開,快如閃電般扣住了他出拳的手腕。
趙鐵只覺得手腕像被鐵箍鎖住,一股難以抗拒的大力傳來,他前沖的勢頭被硬生生止住,整個人不由自主地被帶得向前一個趔趄。
不等他調整,林小小腳下輕輕一勾。
“噗通!”
人高馬大、下盤以穩著稱的趙鐵,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就脆利落地被放倒在地。雖然林小小在最後時刻鬆了力道,讓他摔得不重,但這臉面……
場邊一片死寂。
另外五名侍衛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趙鐵的實力他們清楚,在東宮侍衛裏絕對排得上號!就這麼……一下?一招?
凌墨瞳孔驟縮。剛才那一下,速度、時機、力道的控制……絕不僅僅是力氣大!這太子妃,有真功夫!而且是極其高明、返璞歸真的實戰功夫!
林小小鬆開手,後退一步,對還躺在地上發懵的趙鐵伸出手,語氣依舊平常:“看,我說了吧,你發力的時候肩膀先動,意圖太明顯了。起來,咱們再試試,你改改這個毛病。”
趙鐵滿臉通紅,也不知是羞的還是惱的,拉着林小小的手站起來,眼神卻已經變了,多了幾分敬畏和灼熱:“請太子妃再指教!”
這一次,他徹底拋開顧忌,使出十分力氣,拳風更加凌厲。
然後——
“噗通!”
“啪!”
“哎喲!”
接下來的半柱香時間裏,演武場上不斷響起人體與地面親密接觸的聲音,以及趙鐵偶爾控制不住的悶哼。
無論他如何變換招式,加快速度,用上虛招,結果都一樣:被林小小看似輕描淡寫地破解,然後放倒。區別只在於這次是肩背着地還是屁股着地,是被扣腕還是被別腿。
林小小始終氣定神閒,甚至一邊打一邊講解:“這招不錯,但手再低三寸更好。”“哎,你這踢腿的毛病又犯了,膝蓋沒繃直。”“別老想着用蠻力,勁要透出去。”
等到趙鐵第七次被放倒,氣喘如牛,再也爬不起來時,林小小才意猶未盡地停手,點評道:“比剛開始好點了,不過還得練。下盤是本,你回去每天扎馬步多加半個時辰。”
“多……多謝太子妃指點!”趙鐵躺在地上,有氣無力但心悅誠服地抱拳。他現在對這位太子妃是徹底服了,人家是真有本事!
林小小目光轉向場邊另外五名眼神發直、身體緊繃的侍衛,眼睛彎了起來,像發現了新玩具:“下一個誰來?”
五名侍衛齊刷刷後退半步,目光求救般看向凌墨。
凌墨頭皮發麻。這哪是陪練,這是單方面挨揍教學啊!趙鐵已經是他們中拳腳功夫最好的了,都被摔得七葷八素,其他人上去……
“太子妃,”凌墨硬着頭皮上前,“您身手了得,屬下等佩服。只是拳腳切磋恐傷和氣,不如……試試兵器?卑職擅長刀法,請太子妃指點一二。” 他想着,兵器或許能借助長度和技巧,拉平一些力量差距?至少別輸得那麼難看。
“好啊!”林小小眼睛更亮了,快步走到兵器架前,目光掃過,最後抽出了一杆……看起來最沉、最不起眼的渾鐵長槍。
那槍比制式長槍更粗更長,通體黝黑,估計有七八十斤重,尋常侍衛舞動都費力,平時多半是擺設。
只見林小小單手握住槍杆中段,隨手抖了個碗大的槍花,破空聲“嗚”地一下,帶起一股勁風。她掂了掂分量,似乎還算滿意:“就這個吧,順手。”
凌墨和衆侍衛看着那杆在他們手中堪稱重器的渾鐵槍,在太子妃手裏仿佛輕若無物,心都涼了半截。
凌墨默默抽出自己的佩刀——精鋼打造,寒光熠熠。他心中打定主意,以遊鬥和防守爲主,絕不硬拼。
兩人在場中站定。
“太子妃,請。”凌墨持刀抱拳。
“凌統領,小心了。”林小小一笑,槍尖一顫,毫無花哨地直刺而來!
快!明明是一杆重槍,在她手中卻快如閃電,槍尖一點寒芒瞬間到了凌墨前。
凌墨心中大駭,本能地揮刀格擋。
“鐺——!”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巨響!
凌墨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從刀身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佩刀險些脫手,整個人不由自主地“蹬蹬蹬”連退五六步才勉強站穩,口氣血一陣翻涌。
他駭然看向林小小,對方卻只是隨意地收回了槍,似乎還沒用全力。
這力氣……還是人嗎?!
“凌統領,你的刀法應該走輕靈迅捷的路子,跟我硬拼力氣吃虧。”林小小好心提醒,“再來,試試用身法。”
凌墨一咬牙,提起十二分精神,將家傳刀法發揮到極致,身法飄忽,刀光如雪,圍繞着林小小遊走攻擊,專挑槍法不易回護之處。
一時間,場中刀光閃爍,槍影縱橫,看得衆侍衛眼花繚亂,暗自喝彩:統領果然厲害!
然而,身處戰局的凌墨卻有苦說不出。無論他刀法如何精妙,角度如何刁鑽,那杆沉重的鐵槍總能在最關鍵時刻,以最簡單直接的方式——或格、或挑、或震——將他的攻勢化解於無形。槍身傳來的反震力一次比一次強,他的手臂已經漸漸麻木。
更讓他心驚的是,太子妃似乎真的在“指點”他,每次破解他的招式後,還會隨口點評一句:“這招斜撩不錯,但步子跨太大了。”“回身斬的力道沒跟上身法。”
這感覺……像極了小時候被武學師父拿着棍子敲打糾正!
終於,在林小小一記看似平平無奇、實則蘊含巧勁的“鐵鎖橫江”式橫掃下,凌墨格擋的刀被一股螺旋勁道帶偏,中門大開。槍杆順勢輕輕點在他口。
力道不重,卻讓凌墨徹底僵住,冷汗瞬間溼透後背。
若是實戰,這一槍已經捅穿他了。
林小小收槍而立,氣息平穩,笑道:“凌統領刀法很好,就是有時候太追求招式完美,反而少了點一往無前的決斷。不過已經很厲害啦!”
凌墨收刀入鞘,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復雜的心緒,抱拳深深一禮:“太子妃武藝超凡,屬下……心服口服!” 這一次,是真正的敬畏。這不僅僅是力氣大,這是實打實的、千錘百煉的戰場技!
“還行吧,好久沒這麼活動了。”林小小把渾鐵槍隨手回兵器架,看向另外幾名早已目瞪口呆的侍衛,躍躍欲試:“你們……”
“太子妃!”春桃眼看自家主子還要繼續“指點”他人,連忙捧着汗巾和水壺跑過來,打斷道,“您出了不少汗,喝口水歇歇吧!殿下吩咐了,讓您不可過度勞累!”
林小小這才覺得有些口渴,接過水壺咕咚咕咚喝了幾口,用汗巾擦了擦額角並不多的細汗,遺憾地看了一眼那幾個明顯鬆了口氣的侍衛:“那今天就先到這兒吧。明天我再過來,你們有空也可以來,一起練練!”
衆侍衛:“……” 明天還來?! 他們默默看向地上還沒爬起來的趙鐵,以及臉色發白、強自鎮定的凌統領,內心一片哀嚎。
就在這時,演武場入口的月亮門處,一道杏黃色的身影不知已站立了多久。
蕭璟靜靜看着場中那個因爲運動而臉頰微紅、眼神發亮的女子,看着她隨手將沉重的鐵槍回架子,看着她與侍衛們說話時自然灑脫的神態。
他原本只是“路過”,想看看凌墨的安排是否妥當,也看看這位太子妃到底有多大本事。
結果,出乎意料。
他看到了凌墨的狼狽,看到了侍衛們的震驚,更看到了林小小那身與這深宮格格不入、卻又耀眼奪目的蓬勃生氣和絕對實力。
凌墨在太子目光掃來時,立刻挺直脊背,眼神卻忍不住飄向那杆渾鐵槍——他發誓,以後要對所有看起來笨重的武器保持最高警惕。
蕭璟的目光落在林小小因爲運動而微微汗溼的鬢角,看着她毫無陰霾的笑臉,心中某個角落,似乎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在這滿是算計和壓抑的宮廷裏,這樣純粹而強大的生命力,就像一道撕裂陰雲的陽光,刺眼,卻讓人忍不住想靠近。
或許,她不僅僅是一把好用的“刀”。
凌墨敏銳地察覺到太子的目光變化,他默不作聲,只是將今所見所感牢牢記下。作爲貼身侍衛統領,他需要評估所有可能影響太子安全的存在——無論是威脅,還是像太子妃這樣……無法歸類的變數。
“殿下?”凌墨見太子駐足良久,低聲提醒。
蕭璟收回目光,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平靜,轉身離去,只留下一句淡淡的吩咐:“太子妃若喜歡演武場,便隨她。所需一切,盡力滿足。另外,今在場之人,管好自己的嘴。”
“是。”凌墨抱拳領命,心中卻想:殿下,就算我們不說,太子妃這身手……怕是也瞞不住多久。他仿佛已經看到未來東宮侍衛們“慘遭”陪練的常。
蕭璟走在回書房的路上,秋風吹拂衣袍。
他想,也許下午該“順便”去太子妃那裏,問問她演武場可還滿意。
順便,看看那把渾鐵槍,是不是真的那麼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