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驍想爲林綰做很多事。
卻什麼都做不了。
在最無力的年紀,遇見想呵護一生的人,他不知自己是幸運還是不幸。
沉默很久後,最終只是啞聲說:“給我點時間,以後你……會有我。”
林綰聽了,心裏一瞬間難過得要命。
她仰頭看着少年。
他不知道,他們只有現在,沒有以後了。
眼睛控制不住溼潤起來,“顧驍,我們要分開很久,你會想起我嗎?”
女孩兒問得那麼絕望無助。
顧驍感覺自己的心都要碎了,拳頭在身側握緊,鼻頭泛酸,他咬牙忍住,肩膀都在發顫。
沒得到回答,林綰有些失落,她笑笑:“想不起也好……”
“我會。”顧驍打斷她。
林綰的眼淚忽就忍不住,哽咽道:“你連我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能想起什麼呢?”
顧驍死死握着的拳頭鬆開,抖着手把她摟進懷裏,下巴枕在她肩上,“我能想起很多,你噬甜,有起床氣,對貓過敏。”
“青菜只吃菜葉,魚也只吃魚尾,起床第一件事是開窗,空腹要喝半杯白水。”
“人聰慧,學什麼都快,聲音甜,聽過一遍的調子,隨隨便便就能完整哼出來。”
他一口氣說了很多。
林綰嘴唇微顫。
淚怎麼都止不住。
她沒想到不過短短幾天,他就能記住這麼多,他眼睛看不見,要多用心才行?
她伸手回抱住他,喃聲喚他。
顧驍將她散落的長發攏回耳後,“還沒說完呢,你性子軟,委屈都自己忍着……”
說着停頓了下,慣來桀驁不馴的人,小心翼翼地說:“別再委屈自己,能做到嗎?”
林綰悶聲點頭。
“做不到也不要緊。”他低聲,“我們只會分開這一年,等你回到我身邊,就不會再受委屈了。”
京大的學生如果肯努力,一年的時間足以改變生活,起碼好好養着她不成問題。
林綰知道顧驍言出必踐。
可她不會信了。
因爲見識過上一世,他是怎麼堅定選擇蘇南雪,又是怎樣的偏愛縱容。
如今對她特殊,不過是因爲她是重生的人,用前世的記憶占了便宜,或者不如說是騙了他。
她笑着說好。
顧驍卻愈發不安。
距離高鐵檢票還有兩個半小時,他忽然很想知道,更多關於他們未來的事。
“我們什麼時候結婚的?”
“剛到法定年齡。”
“這麼急啊!”顧驍又笑,“那我們結婚多久?”
“十年。”
顧驍愣住,他沒想到會這麼久,不禁又想到那個關於流產的夢,“我們有孩子麼?”
林綰垂眸。
沉默中顧驍的心仿佛在被油煎。
又癢又疼。
就在他以爲林綰不會回答時,她淡淡地說了沒有。
那個還未成型就流掉的孩子,一直是她心裏的傷,時隔多年,如今再想起反而覺得慶幸。
不是因愛而來的生命,是不被期待的,就算降生也難有幸福,比如自己。
“這一次會有的吧!”
林綰想,他和蘇南雪那樣相愛,自然會有孩子,一家人,美滿團圓。
手機鬧鍾響起,提示出發,她拉着行李箱要出門,“顧驍,我出發啦!”
“我送你。”顧驍猛然站起。
“不必。”林綰輕聲說,“終歸是要走的,你去送,我反而沒法安心走。”
她說完關門要離開,卻又在門口停住:“顧驍,我來的方式不是很正常,下次見,也許會不記得這段時光。”
林綰想,最後再幫他和蘇南雪一次,讓他們情路少些坎坷,讓顧驍早點收獲幸福。
說完也不等顧驍回答,快步離開。
走廊裏回蕩着滾輪漸遠的聲音。
顧驍忽然感覺身體發空,仿佛被抽掉了支撐,他緩了一會兒,急忙沖到窗前,想從模糊的視線裏看一眼那個身影。
可是啊!什麼也看不清。
他焦急地打開門,用最快的速度沖下樓,步伐透着倉惶。
在模糊晃動的視野邊緣,仿佛瞥見那抹熟悉的身影,他拼命聚焦想看清,眼前卻只剩一片眩暈的光斑。
林綰攔了輛出租車。
司機看到後面追來的少年,詢問道:“小姑娘,是找你的吧!停嗎?”
林綰透過車窗看顧驍。
少年在街上尋找着什麼,無措而茫然。
“不用停,走吧!”
她轉回身體,心裏充滿悲傷,眼淚一滴一滴砸下來。
早就決定好要走的。
上一世血淋淋的代價,她沒有忘,也忘不掉。
顧驍,再見了。
你該好好等着那個你愛的姑娘,這次沒了我橫在中間,你們一定會幸福。
顧驍追到高鐵站時,詢問工作人員,才發現他所知道的車次並不存在。
他如被雷擊中,愣在原地。
她在騙他。
那她說家鄉在皖城,肯定也不是真的,茫茫人海,他要去哪尋她?
他想要發瘋,恨不得把這裏的所有人都抓住,找到那個小騙子關起來。
他閉眼,手蓋在臉上,手背上青筋突起,終是將瘋狂的情緒按壓下去。
他找到廣播室。
女播音員清晰利落的聲音響徹候車廳。
“請問候車廳裏是否有醫務人員,這裏有位盲人眼睛劇烈疼痛,需要幫助……”
林綰不禁皺眉,看看檢票口處排着的長隊,快步出來,按照廣播指示地點趕去。
遠遠就看到是顧驍。
她心一顫,想要過去又及時停下。
他來了,肯定已經知道她編了個車次騙他,現在大概是故意引她上鉤。
還是先觀察吧!
果然,在有醫生過去檢查時,顧驍道歉,他求着播音員再播一條,他要找人。
播音員很生氣,叫了巡警來。
顧驍臉上是萬念俱灰的死寂。
林綰看着他被帶走,心如刀割。
他驕傲內斂、不願求人,這次肯裝病,不知心裏是怎樣的無助?
理智要她離開,可身體卻不由自主向前,就在她要喊出“顧驍”的瞬間,顧驍無助地喚了聲蘇南雪。
聲音很沉、很重。
林綰又一次被這個名字震住,停下腳步,指甲深深掐進肉裏。
最終,她深吸口氣轉過身,一步一步,背離他的方向,走進了檢票口。
顧驍,你有你的路,我也有我的。
這次,是真的再不相交了……
*
顧驍回到家時已是深夜,客廳留着盞小夜燈,在他模糊的視線裏,留下一點暖色。
他茫然站在門口,期待着那道輕柔的聲音跟他說,回來啦。
可是沒有。
什麼都沒有。
他木訥地在客廳轉了一圈,又到廚房,最後回到臥室,到處都沒有她的身影。
他又開始找她留下東西。
同樣空空如也。
顧驍忽然明晰的察覺,他的姑娘真的離開了,沒留下任何痕跡,仿佛她不曾來過。
心像被什麼刺了一下。
尖銳的疼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