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止瀾一向遵規守矩,行事從不出格。
“讓母親費心了,子歸的病已然痊愈,大夫也曾看過,只是小風寒。”
勳貴人家,最是忌諱下人生病。
謝止瀾神色淡然,“那丫頭年紀小不懂事,若是惹了母親不悅,我替她向您賠個不是。”
“那倒沒有,老太太給你選的人自是不會錯的。”
大夫人明白他的言外之意,看來子歸的事,他另有打算。
謝止瀾這個人,面上瞧着冷情冷性,實際最是重情重義。
但大夫人身爲過來人,少不得要警醒一二。
“瀾兒,你年紀也不小了,我準備辦幾場賞花宴,把京中貴女都邀請過來,你抽空相看相看,也好早些把婚事定下。”
“此事全憑母親做主便是。”
謝止瀾果然還是拎得清的,大夫人神色稍霽。
“若是婚事定下,也該給子歸找個去處,新婦進門,好留個體面。”
謝止瀾上頭有個哥哥,乃國公爺通房所出。
那通房早早便跟了國公爺,情分非比尋常。
正因如此,大夫人進門時,那通房也並未遣散,不久便抬了妾室。
大夫人礙着賢良的名兒,只得忍氣吞聲接納。
這事兒本就着惱,偏這妾室還趕在大夫人前頭誕下了庶長子。
大夫人臉面上哪裏過得去,幸而謝止瀾有出息,大夫人也算揚眉吐氣。
但這事,大夫人絕不允許再發生。
“瀾兒,若是留着子歸,終究不合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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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聽雪齋出來,謝止瀾心頭堵着一口氣,面色愈發陰沉。
原來那丫頭是爲着這事,還說什麼曬衣裳?
怕不是他回來得晚點,那丫頭便卷着行李出府了。
這麼聽大夫人的話?讓她走她就走?
以至於一聲不吭,半個字都不肯跟他透露?
他走之前特意讓她寬心,她怕不是都忘腦後去了!
夜裏子歸哭得發帶盡溼,但謝止瀾依舊沒停。
唇瓣早已腫脹,透着靡豔的紅。
子歸眼睛看不見,所以觸感格外敏銳。
腰側皮肉刺痛,好似被粗糲的繭磨破了。
她伸手去推,卻被反手壓在頭頂。
”膽子不小啊,嗯?”
謝止瀾嗓音不復清潤,帶着暗啞的底色,隱隱透出一絲失控。
子歸哭着討饒,“二爺,奴婢知錯,再也不敢了…”
……
直至四更,方才消停。
清理淨過後,謝止瀾替她摘下蒙眼的發帶。
子歸眼前一片霧蒙蒙,被淚水漚的什麼也看不清,只能坐在床裏慢慢緩。
謝止瀾餘怒未消,“我看你是不累的,這幾幫大夫人籌辦宴席不是很勤快嗎?”
子歸接連被訓斥,心中不安。
她摸到謝止瀾的手,抓住衣袖。
“奴婢是覺着好些了,才去幫忙的,在屋裏待着怪悶得慌。”
謝止瀾並未制止她的小動作,放任她拽着。
“既是悶,那我讓你寫的字帖可寫完了?”
當然沒寫!
子歸癟癟嘴,“老太太說了,女兒家會識字就好。”
子歸跟着老太太輕鬆得很,邊學邊玩,不也學會了很多?
偏跟着二爺規矩多,又要端正坐姿,又要心無旁騖,還要勤加練習。
對她不要太苛刻!
謝止瀾語氣又厲了幾分,“老太太把你給了我!你就該守青山院的規矩!”
“我叫你多讀書習字,自是有用的!免得你成天歪理邪說!”
子歸塌着肩膀縮了縮,“知道了,奴婢寫就是。”
謝止瀾並不打算罷休,他指了指床頭,“你先喝點金桔水。”
喝完水繼續說。
子歸抬頭,眼裏盡是迷茫無措,“二爺,奴婢看不見。”
她是挺想喝水的,方才出了好多汗,嗓子也不舒服。
謝止瀾神色一凜,“看不見?”莫不是出了大毛病?
“什麼時候開始看不見的?”
“這症狀有多久了?”
子歸攥起拳,歪頭揉揉眼睛,視線還是模糊。
“就方才,淚水糊得有些看不清。”
謝止瀾明白過來,看來是蒙了發帶的緣故,再加上子歸愛哭。
動不動就哭。
“又沒弄疼你,總哭什麼?”
他傾身端過茶杯,遞到子歸嘴邊,“喝吧。”
子歸捧着他的手腕,呆愣愣地張口。
子歸咕嘟咕嘟喝了好幾口,謝止瀾也跟着喉結滾動。
她手指軟糯,扒在腕上,有些癢。
直到茶杯見了底,子歸才移開手,“多謝二爺。”
讓二爺這般遷就,子歸到底有些過意不去。
“二爺,要不後您別蒙着奴婢的眼睛了。”
謝止瀾眸光一頓,並未同意,“後再說。”
他伸手攬着子歸躺下,追究起正事。
“大夫人叫你出府,你爲何不同我說?”
想到子歸逆來順受的乖巧模樣,他心中忽然一陣酸澀。
就連這麼大的事,她都不敢反駁一句,從來都是默默忍耐。
子歸可不能說自己也樂意出去,二爺還沒開口放人呢。
當然也不能拿病說事,要不然二爺定會責備她不好好將養。
“奴婢不敢叫二爺爲難。”
“二爺馬上就要娶妻了,要是有我在,也不合規矩。”
又是不合規矩!
謝止瀾生平循規蹈矩,最痛恨這些無形的掣肘。
“我說的,就是規矩!你只管聽我的就好。”
看吧,子歸哪兒敢逆着他的心意。
但子歸總得問個明白,心裏才能踏實,“那二爺娶妻了,奴婢怎麼辦呢?”
子歸小小地提出自己的請求,“要是二爺願意放奴婢脫了奴籍,奴婢感激不盡,做牛做馬也要報答二爺。”
脫了奴籍,再帶着銀錢回家,和爹娘姐弟團聚,子歸光是想想就無比期待。
謝止瀾聽得蹙眉,這點小事也至於做牛做馬?
“可以,我早說過不會虧待你,你都聽哪兒去了?”
子歸還沒來得高興,便聽謝止瀾說:“我不會讓你出府的,你且安心就是。”
什麼?!
出不去了?
這簡直就是晴天霹靂!
所以,二爺本就沒有放她走的意思?
天要亡我!這份差事怎麼還沒完沒了了?
一想到以後就要困在這深宅大院,子歸就頭疼。
雖說這國公府裏頭錦衣玉食的,可子歸沒什麼地位,不得不做小伏低。
若是出了府,子雖然清貧一些,但好歹心頭不憋悶,想怎麼喘氣兒都行。
況且二夫人那邊還虎視眈眈,想借子歸搭橋牽線,幫她大兒子謀出路。
當子歸是傻子呢嗎?堂兄弟之間,謝止瀾都並未出手幫襯,那一定是有緣故。
子歸有多大的本事,能說得動謝止瀾?
說不準到時候還會遷怒於她,吃不了兜着走!
見她沒有應聲,謝止瀾按在她腰間的手猛然收緊,語氣森冷,“怎麼?你不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