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班被連長攆出連部時,樓道裏靜得能聽見心跳聲。
其他班的宿舍門都虛掩着,一道道目光從門縫裏射出來,帶着同情、慶幸、還有一絲幸災樂禍。
“嘖嘖,八班這回是真栽了……”
“讓你藏違禁品,活該!”
“小聲點,別讓八班聽見,他們現在估計人的心都有了。”
這些竊竊私語像針一樣扎進八班每個人的耳朵裏。
史大壯班長臉黑得像鍋底灰,一言不發,帶着全班往宿舍走。
那腳步聲沉重得能把水泥地踩出坑。
回到八班宿舍,門一關,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
王胖子一屁股癱坐在自己床鋪上,眼神空洞:
“完了……全完了……牛肉沒了,巧克力沒了,小說沒了……還要寫五千字檢查……我王鐵柱活了二十年,加起來寫的字都沒五千……”
李大個也癱在床邊,喃喃自語:“我的張無忌啊……你就永遠困在光明頂吧……我對不起你啊……”
“都他媽給老子閉嘴!”
史大壯突然暴喝一聲,眼睛赤紅,“還有臉在這哭喪?要不是你們倆管不住嘴,管不住手,咱們班能落到這地步?”
他喘着粗氣,指着所有人:“姜凡站崗睡覺,那是他的問題!可你們藏違禁品,那是自己作死!還他媽藏到牆老鼠洞裏?你們是老鼠嗎?有點出息沒有?”
王胖子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那不是……那不是怕被搜出來嘛……”
“怕搜出來就別藏!”史大壯氣得額頭青筋直跳,“現在好了,全連都知道了!咱們八班,成了違禁品集散中心!臉呢?老子的臉都被你們丟到團部去了!”
他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姜凡,語氣稍微緩和了點,但依舊冰冷:
“姜凡,你雖然沒藏東西,但這事兒也是因你而起。整頓期間,咱們班是一繩上的螞蚱。接下來連長說的緊急,你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要是再出紕漏,咱們班就真沒救了!”
姜凡立正:“是,班長!”
史大壯看了看表,現在是中午十二點十分。
“連長說中午不讓我們睡覺,練緊急。我估計,最多還有二十分鍾,哨聲就得響。”
史大壯咬着牙,“現在,所有人,立刻整理自己的戰備物資!背包帶、挎包、水壺、防毒面具、雨衣、戰備鞋……所有東西,全部按四級戰備標準,一件一件過!差一樣,老子扒了你的皮!”
“啊?現在就開始準備?”一個新兵傻眼了,“不是等哨聲響了再……”
“等哨聲響?”
史大壯冷笑,“你以爲是平時鬧着玩呢?整頓期間的緊急,連長能讓你好過?我告訴你們,這次,時間肯定壓得死緊,要求肯定嚴到變態!現在不準備好,到時候哭都來不及!”
八班的人一聽,頓時慌了神,手忙腳亂地開始翻箱倒櫃。
戰備物資平時都放在固定位置,但真要按四級戰備標準一絲不苟地整理,需要時間。
所謂四級戰備,是全副武裝的最低等級,但要求一點不低:
背包要打成三橫兩豎的標準背包,挎包裏要有挎包繩、急救包、防毒面具要裝好濾毒罐並檢查氣密性,水壺要灌滿水,雨衣要折疊整齊,戰備鞋要捆在背包上……
林林總總二十多樣東西,每樣都有固定位置和標準。
平時練緊急,能三分鍾內打完背包沖出去就算合格。
但今天這陣勢,誰都明白,合格線肯定被提到了一個恐怖的高度。
“我的背包帶呢?誰看見我的背包帶了?”
“防毒面具的濾毒罐過期了沒有?要不要換?”
“挎包繩!我的挎包繩怎麼少了一?”
“雨衣!雨衣昨天訓練沾了泥,還沒洗!”
……
宿舍裏頓時亂成一團,驚呼聲、翻找聲、抱怨聲響成一片。
史大壯一邊飛快地整理自己的東西,一邊怒吼:
“都他媽別慌!按順序來!先檢查個人裝具!王鐵柱,你再敢把作戰靴的鞋帶系成蝴蝶結,老子就把你從窗戶扔出去!”
王胖子正手忙腳亂地系鞋帶,聞言趕緊把那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解開,重新系成標準的雙扣結。
李大個從床底下拖出戰備包,打開一看,臉都綠了:“班長……我防毒面具的呼氣閥……好像壞了……”
史大壯沖過去一看,果然,橡膠閥片上有個小裂縫。
“你他娘平時就不能檢查檢查?”史大壯氣得想踹人,“壞了還不報修?等打仗的時候毒死你嗎?先用我的備用!回頭再跟你算賬!”
他把自己的備用面具扔給李大個,繼續吼道:“所有人注意!背包打結實點!別跑兩步就散了!姜凡,你背包打得不錯,教教他們!”
姜凡應了一聲,他的動作確實快。初級兵王體質帶來的不僅是力量,還有肌肉記憶般的熟練度。
背包繩在他手裏像活了一樣,三下五除二,一個方正結實、三橫兩豎的標準背包就打好了,用時不到一分鍾。
旁邊幾個新兵看得眼都直了。
“凡子……你這手速……單身多少年練出來的?”一個列兵小聲問。
姜凡:“……別廢話,看我怎麼打,學着點。”
就在八班雞飛狗跳地準備時,其他班的宿舍裏也不平靜。
一班宿舍,幾個老兵趴在窗戶邊,偷看着八班的方向。
“看八班那架勢,是真要往死裏練啊。”一班副咂咂嘴。
一班長躺在床上閉目養神,聞言睜開眼:“廢話,違禁品都被搜出來了,連長能輕饒了他們?等着吧,緊急哨馬上就得響,咱們也得跟着遭殃。”
“啊?班長,不至於吧?連長說的是罰八班啊。”一個新兵天真地問。
一班長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小子,你太年輕了。整頓期間,一個班出事,全連跟着吃瓜落,這是鐵律。連長這是雞儆猴,咱們這些猴,能有好果子吃?”
正說着,樓道裏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值班排長挨個敲門,聲音緊張:“各班長注意!連長命令,全連所有人員,立刻整理個人戰備物資,做好隨時緊急的準備!重復,全連準備!”
“你看,我說什麼來着?”一班長從床上彈起來,“都別躺着了!動起來!檢查裝備!”
整個三連宿舍樓,瞬間從午休的寧靜,變成了戰備的喧囂。
抱怨聲、催促聲、翻找聲響徹樓道。
“我他仙人板板……八班這群害人精……”
“老子剛做的美夢啊……夢見我提了……”
“別廢話了,趕緊看看水壺滿不滿!”
“我的雨衣呢?誰他媽動我雨衣了?”
二班宿舍,劉小光一邊整理背包,一邊對旁邊的戰友哭喪着臉:“我就笑了一下……就一下……現在全連都得跟着練緊急……我這張破嘴啊……”
戰友同情地拍拍他:“兄弟,認命吧。你跟姜凡,現在算是咱們連的‘黑白雙煞’,走到哪兒黴到哪兒。”
三連的動靜,很快傳到了其他連隊。
隔壁四連的兵正優哉遊哉地準備午休,聽到三連那邊叮叮咣咣的動靜,都好奇地探頭探腦。
“三連又咋了?大中午的拆房子呢?”
“聽說他們連有個班藏違禁品被連長端了,現在全連整頓,練緊急呢。”
“,這麼狠?大中午的?”
“整頓期間,理解一下。咱們趕緊睡吧,別看了,小心引火燒身。”
四連的兵們縮回頭,但心裏也提起了幾分警惕。整頓這玩意兒,有時候跟瘟疫似的,一個連隊搞起來,其他連隊也容易被營裏要求跟着搞作風整治。
一時間,整個營區都彌漫着一股緊張的氣氛。
……
團部大樓,團長趙援朝辦公室。
趙援朝和政委王剛站在窗前,看着三連宿舍樓的方向。
雖然離得遠,但隱約能聽到那邊傳來的嘈雜聲,還能看到一些窗戶裏人影匆忙晃動。
“老趙,三連這是……搞什麼呢?這麼大動靜?”王剛皺眉問道。
趙援朝臉色冰冷,手裏端着的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還能搞什麼?張大炮在折騰他那個寶貝連隊呢。我聽說,八班藏違禁品,被搜出來了。”
“違禁品?”王剛臉色一變,“整頓期間頂風作案?這張大炮怎麼帶的兵?”
“哼,上梁不正下梁歪。”趙援朝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一個站崗睡覺能把司令招來的兵,一個敢在整頓期間藏火腿腸撲克牌的班,這個三連,問題不小!”
王剛擔憂地說:“老趙,整頓歸整頓,可別練出事來。這大中午的,聽說在搞緊急?戰士們休息不好,下午訓練容易出安全問題。”
“安全?”趙援朝眼神銳利,“老王,你太仁慈了。平時稀稀拉拉,戰時就是血流成河!張大炮雖然方法糙了點,但方向沒錯!這次整頓,必須見血!不見血,他們記不住疼!”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我看,三連的整頓力度還不夠!得加碼!通知作訓股,下午全團組織戰備拉動!就從三連開始!我要看看,經過一中午的‘加餐’,他們能拉出什麼鳥樣來!”
王剛張了張嘴,想勸,但看到趙援朝那鐵青的臉色,知道團長這次是真動怒了。
但訓練上的事,他這個主管政治工作的,也不好多管。
姜凡那事兒,雖然司令沒追究,但在團長心裏始終是刺。
現在三連又出幺蛾子,正好撞槍口上了。
“行吧,我這就去安排。”王剛嘆了口氣,轉身離開辦公室。
趙援朝繼續站在窗前,目光如刀,盯着三連宿舍樓。
他仿佛能看到那些兵在宿舍裏手忙腳亂的樣子,能看到張大炮那張因爲憤怒而扭曲的臉。
“一群不爭氣的東西……”趙援朝低聲罵了一句,心裏卻在盤算着,下午的戰備拉動,該怎麼好好“練”一下這群兵。
他要讓全團都看看,紀律鬆懈是什麼下場!
更要讓那個叫姜凡的兵,還有八班那群藏違禁品的家夥,徹底記住這個刻骨銘心的教訓!
……
三連宿舍樓。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距離史大壯預測的二十分鍾,只剩最後五分鍾了。
八班已經基本準備完畢。
每個人都全副武裝:頭上戴着鋼盔,肩上挎着挎包和水壺,前掛着防毒面具,背包打得還算方正,戰備鞋捆在背包兩側。
但仔細看,問題還是很多。
王胖子的背包帶系得鬆鬆垮垮,跑起來肯定晃悠;
李大個的挎包繩長度不對,拖在地上;
另一個新兵的防毒面具掛環沒扣好,晃來晃去……
史大壯挨個檢查,一邊罵一邊幫他們調整。
“王鐵柱!背包繩緊三圈!”
“李大國!把挎包繩收短!你想絆死自己嗎?”
“你!防毒面具掛好!別跟個鈴鐺似的!”
姜凡站在自己的床鋪前,已經檢查完畢。
他的裝備整齊得令人發指:背包棱角分明,挎包繩長度標準,水壺灌滿,防毒面具氣密性良好,就連作戰靴的鞋帶,都系成了標準的雙環結,鬆緊適中。
史大壯檢查到姜凡時,愣了一下,仔細看了看,竟然挑不出一點毛病。
“你……準備得不錯。”史大壯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不算表揚的肯定。
姜凡立正:“謝謝班長!”
史大壯心裏五味雜陳。
姜凡越是表現得好,他就越覺得憋屈。
這麼好個苗子,怎麼偏偏就捅了那麼大的婁子?
其他班也陸續準備得差不多了,但氣氛依舊緊張。
所有人都豎着耳朵,等待那催命的哨聲。
走廊裏,值班排長拿着秒表,神情嚴肅地走來走去,不時看看手表。
時間,指向中午十二點半。
“噓——”
突然,一聲尖銳刺耳的哨音,毫無征兆地炸響!
緊接着,值班排長嘶吼的聲音傳遍整個樓道:
“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