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
——《道德經》第五十七章
二十三名悍匪，氣息勾連，煞氣沖霄。
爲首的黑煞，獨眼猩紅，鬼頭刀斜指，煉氣九層的威壓混合着血腥氣，如水般涌向陸塵。他身旁，另一名煉氣九層的瘦高老者，手持一對烏黑判官筆，眼神陰鷙，氣息更爲凝練。餘下二十一人，最低煉氣六層，呈半圓形散開，封死所有退路。
“小子，嚇傻了？”黑煞舔了舔嘴唇，獰笑，“現在跪下，還來得及。”
陸塵持劍而立，面色平靜，目光越過黑煞，落在他身後那口殘破的混沌鍾上。他能感覺到，鍾體內那點微弱的混沌本源，正因他體內丹丸的共鳴，而泛起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這口鍾，雖殘破不堪，靈性幾近湮滅，但終究是上古鎮宗之寶，哪怕只殘餘一絲本能，也絕非尋常。
他需要時間，更需要一個契機——一個將自身混沌真氣與鍾體本源短暫連接、引動其殘留威能的契機。
“五千靈石，柳家倒是大方。”陸塵緩緩開口，聲音在嗚咽的風中顯得清晰而冷冽，“只是不知，黑風寨的兄弟，有沒有命拿，有沒有命花。”
“找死！”黑煞獨眼一瞪，凶光爆射，“給老子剁了他！”
話音未落，左右兩側各有四名悍匪率先撲出！刀光劍影，夾雜着飛鏢、毒砂、符籙，如狂風暴雨般籠罩陸塵周身！這些人常年刀頭舔血，配合默契，攻擊覆蓋了所有閃避角度，顯然是要一舉將其重創甚至格！
陸塵動了。
他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腳下七星步“天璇位”與“搖光位”交替變幻，身形在方寸之間留下數道虛實難辨的殘影，竟從那密集的攻擊縫隙中穿了過去！同時，手中赤炎劍灰芒吞吐，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自下而上撩向沖在最前的一名使刀悍匪！
那悍匪見陸塵竟能躲過合擊，心中一驚，但自恃煉氣七層修爲，怒喝一聲，刀勢更猛，力劈華山！
“鐺！”
刀劍相交，那悍匪只覺一股詭異陰柔的震蕩之力傳來，長刀幾乎脫手，虎口崩裂！更讓他亡魂大冒的是，一股充滿衰敗、死寂氣息的力量順着刀身侵入手臂，整條右臂瞬間酸麻，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變得灰暗！
“什麼邪功？！”他駭然暴退。
但陸塵劍勢未盡，手腕一抖，劍尖灰芒暴漲，如毒蛇吐信，點向另一名使劍匪徒的咽喉！那匪徒急忙回劍格擋，陸塵劍尖卻驟然下沉，改刺爲削，灰芒掠過其大腿！一道深可見骨、邊緣灰白的傷口出現，那匪徒慘叫倒地，傷口竟無鮮血流出，只有灰白之色迅速蔓延！
電光石火間，陸塵連傷兩人，身法詭譎，劍意更是歹毒莫測。其餘撲來的匪徒攻勢不由得一滯。
“廢物！”黑煞怒罵，與那瘦高老者對視一眼，皆看出對方眼中的凝重。這少年，比光頭大漢描述的還要難纏！
“結‘黑風煞陣’！困死他！”黑煞厲聲喝道。
頓時，剩下十九名匪徒身形閃動，腳踏奇異方位，氣息相連，一股黑色煞氣自他們身上升騰而起，在半空中隱隱凝結成一片翻滾的黑色霧瘴，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陰寒與腐蝕氣息，將陸塵所在的區域緩緩籠罩！陣法一成，陸塵頓時感到周身空氣變得粘稠沉重，行動受阻，更有無形的陰寒煞氣不斷試圖侵蝕護體真氣。
“小子，能我們動用陣法，你也算死得其所了！”黑煞獰笑，與瘦高老者一左一右，緩緩近。在陣法加持下，他們的氣息再度攀升，隱隱觸及築基門檻！
陸塵面色微白，體內混沌真氣加速運轉，抵抗着陣法的壓制與侵蝕。他看似陷入絕境，目光卻飛快地掃過四周匪徒站位，又瞥了一眼那口殘鍾。距離祭壇，約十丈。
“就是現在！”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赤炎劍上！劍身赤紅光芒大盛，但瞬間又被灰蒙蒙的混沌真氣覆蓋，化作一種暗紅與灰白交織的詭異色澤！與此同時，他丹田內那米粒大小的混沌丹丸虛影，旋轉速度暴漲到極致，一股精純的混沌本源之氣涌出，順着手臂經脈，瘋狂灌入劍中！
“五行歸墟——血劍破煞！”
陸塵低吼，雙手握劍，朝着前方黑煞與瘦高老者之間的位置，傾盡全力，一劍斬出！
一道寬達丈許、灰紅交織、邊緣不斷湮滅虛空的恐怖劍罡，撕裂空氣，帶着淒厲的尖嘯，悍然斬向黑風煞陣！
劍罡所過之處，黑色煞氣如春陽融雪，紛紛潰散！正面的幾名匪徒駭然欲退，卻已被劍罡鎖定，只得咬牙合力抵擋！
“轟——！！！”
劍罡斬在數件法器與護體靈光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狂暴的氣浪將地面砂石卷起數丈高！正面抵擋的四名煉氣六七層匪徒，手中法器寸寸碎裂，護體靈光瞬間崩潰，慘叫着吐血倒飛，落地時已氣息奄奄，身上多處呈現出詭異的灰敗之色。
黑風煞陣，被這一劍硬生生斬開一道缺口！陣勢頓時紊亂，黑色霧瘴波動不穩。
“好膽！”黑煞與瘦高老者又驚又怒，他們沒想到陸塵還有如此強悍的爆發力！兩人再不遲疑，身化流光，一左一右，全力攻向看似力竭的陸塵！鬼頭刀化作門板大小的黑色刀罡，帶着淒厲鬼嘯，力劈而下！判官筆點出漫天烏黑筆影，如毒龍出洞，直取陸塵周身大！
這一擊，兩人已動用全力，威勢駭人，封死了陸塵所有閃避空間，必要將其立斃當場！
然而，面對這必一擊，陸塵嘴角卻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兩人離開原位，全力撲的這一刻！
他沒有試圖格擋或閃避那恐怖的攻擊，而是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猛然轉身，將後背毫無防備地暴露給黑煞與瘦高老者，然後，用盡最後力氣，將手中光芒黯淡的赤炎劍，朝着十丈外那口殘破的混沌鍾，狠狠擲去！
劍如流星，直射鍾身！
“他想什麼？！”黑煞與瘦高老者心中同時升起不祥預感，但刀罡筆影已出，收勢不及！
就在赤炎劍即將觸及混沌鍾體的刹那，陸塵雙手掐出一個奇異古樸的法訣——那是他從混沌鍾記憶碎片中，捕捉到的一縷控鍾體的殘缺印訣！同時，他溝通丹田內那瘋狂旋轉的混沌丹丸，將其中蘊含的、最本源的一縷混沌氣息，隔空渡向古鍾！
“混沌有靈，鍾鳴護道！以我之血，喚汝真名——五行混沌鍾，此時不醒，更待何時？！”
陸塵嘶聲厲喝，聲音中帶着某種蒼古的韻味，與荒原的嗚咽風聲奇異地共鳴在一起！他噴出的那口精血，並未落地，而是在空中化作一片淡金色的血霧，裹挾着那縷混沌本源氣息，後發先至，沒入鍾體！
“鐺——！！！”
赤炎劍撞在鍾身之上，並未發出金鐵之聲，反而像是撞在了一面亙古巨鼓上！一聲低沉、暗啞、卻仿佛能穿透靈魂、震蕩天地的鍾鳴，自那殘破的鍾體內轟然爆發！
這鍾鳴，與之前陸塵感應到的悲愴餘韻截然不同！它充滿了憤怒、不屈、以及一種滌蕩乾坤、鎮壓邪祟的煌煌正氣！
鍾鳴無形，卻化作了有質的漣漪！以混沌鍾爲中心，一圈灰蒙蒙的、蘊含着混沌初開、萬物歸墟道韻的波紋，轟然擴散開來！
首當其沖的，是那口赤炎劍。劍身哀鳴，靈性盡失，寸寸碎裂，化爲凡鐵碎屑。
緊接着，是撲到陸塵身後三尺、刀罡筆影即將及體的黑煞與瘦高老者！
兩人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轉爲無邊的恐懼！那鍾聲波紋掃過，他們只覺神魂如被重錘擊中，眼前一黑，耳中盡是轟鳴，七竅同時溢血！體內真氣瘋狂暴走，經脈欲裂！那恐怖的刀罡筆影，在波紋中如泡沫般消散！
“噗！”“噗！”
兩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口中鮮血狂噴，氣息瞬間萎靡大半！手中鬼頭刀與判官筆靈光黯淡，出現道道裂痕！
這還沒完！
鍾鳴波紋繼續擴散，掃過周圍那十九名結陣的匪徒！
“啊——！”“我的頭！！”……
慘叫聲此起彼伏！這些煉氣中期的匪徒，哪裏抵擋得住這蘊含混沌道韻、直擊神魂的鍾鳴？修爲稍弱者，當場神魂崩潰，雙眼翻白，軟倒在地，生死不知。修爲稍強者，也抱頭慘嚎，七竅流血，真氣潰散，再無戰意。那剛剛成型的黑風煞陣，瞬間土崩瓦解！
一擊！僅僅一聲殘鍾哀鳴，便重創兩名煉氣九層，瓦解陣法，廢掉大半匪徒！
然而，陸塵的情況同樣糟糕。
強行以精血和混沌本源溝通、引動殘鍾靈性，對他而言是巨大的負擔。此刻他面如金紙，氣息微弱，丹田內的混沌丹丸虛影黯淡無光，旋轉近乎停滯。更嚴重的是，他清晰感覺到，自己與那口殘鍾之間，建立起了一種脆弱的、卻真實存在的聯系，而維持這種聯系，正在飛速消耗他的生命力。
但他知道，此刻不能倒！
趁着鍾鳴餘波未散，匪徒陷入混亂，陸塵眼中厲色一閃，強提最後一口真氣，身形如鬼魅般撲出，目標直指重傷倒地的黑煞！
“死！”
他並指如劍，指尖一縷微弱卻凝練到極致的灰芒吞吐，直刺黑煞眉心！這一指，沒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純粹的意與了結因果的決絕！
黑煞神魂受創，真氣紊亂，眼睜睜看着那死亡一指襲來，獨眼中充滿不甘與絕望，卻無力閃避！
“噗嗤！”
指尖灰芒沒入眉心。黑煞渾身劇震，眼中神采迅速黯淡，最後一絲生機被那縷歸墟真意徹底湮滅。這位縱橫荒原多年的悍匪頭子，就此殞命。
陸塵看也不看，身形再轉，撲向另一邊的瘦高老者。
那老者同樣重傷，但反應更快，在陸塵襲黑煞時，已咬牙催動某種秘術，強行壓制傷勢，手中判官筆烏光大盛，點向陸塵心口，竟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陸塵不閃不避，任由判官筆點中左！只聽“咔嚓”一聲，肋骨斷裂，判官筆透而入半寸，被骨頭卡住！劇痛傳來，陸塵卻恍若未覺，右手化掌爲刀，灰蒙蒙的混沌真氣覆蓋手掌，如刀鋒般劃過老者脖頸！
“嗤——”
頭顱飛起，鮮血噴濺。老者眼中猶自帶着難以置信的驚愕。
連兩人，陸塵再也支撐不住，踉蹌後退，以半截入膛的判官筆支撐身體，才沒有倒下。他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血沫，視線開始模糊。
周圍，還活着的十餘名匪徒，早已被嚇破了膽。眼見兩位當家瞬間斃命，這少年渾身浴血、狀如惡鬼，哪還有半分戰意？發一聲喊，竟作鳥獸散，連滾爬爬逃入石林深處，轉眼不見蹤影。
空地之上，只剩下滿地屍體與傷員，嗚咽的風，殘破的祭壇，沉寂的古鍾，以及搖搖欲墜的陸塵。
他艱難地轉頭，看向那口混沌鍾。
鍾身之上，原本就密布的裂紋，在方才那一聲鳴響後，又增添了許多。尤其是那道巨大的豁口，邊緣正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崩解、消散，化作點點暗金色的光粒，飄散在風中。鍾體內那點微弱的混沌本源，也因剛才的爆發，而變得更加黯淡，仿佛風中殘燭。
“終究……還是留不住麼……”陸塵心中涌起一股悲涼。這口見證了上古輝煌與血火、沉寂三千年的古鍾，在完成最後一次護道使命後，即將徹底歸於塵土。
但就在這時，那點即將消散的混沌本源，似乎感應到了陸塵體內同源丹丸的微弱呼喚，輕輕一顫，然後，化作一道細如發絲、卻精純凝練到極致的暗金色流光，自崩解的鍾體內射出，沒入陸塵眉心！
“嗯！”
陸塵渾身劇震！一股浩瀚、古老、精純到難以想象的混沌本源之力，攜帶着零碎的大道感悟與滄桑記憶，轟然涌入他的識海與丹田！
這股力量太過龐大，幾乎要將他撐爆！但他體內的混沌丹丸虛影，卻如久旱逢甘霖，瘋狂旋轉，貪婪地吞噬、吸收着這同源的本源之力！丹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凝實，從米粒大小，變成黃豆大小，再變成龍眼大小！顏色也從灰蒙蒙，逐漸向暗金色轉變，表面浮現出與混沌鍾上類似的、模糊的先天道紋！
他的修爲，開始不受控制地暴漲！
煉氣七層中期……後期……巔峰……
“轟！”
煉氣八層，破！
且基扎實無比，真氣在混沌本源滋養下，發生了某種質變，更加凝練、渾厚，帶着一絲混沌的包容與湮滅特性。他的神魂，也在本源之力的沖刷下，迅速壯大、凝實，神識範圍擴展至兩百丈，且更加清晰敏銳。
更關鍵的是，他對“混沌大道”的理解，對五行輪轉、歸墟真意的領悟，驟然提升了一個大層次！許多以往晦澀之處，此刻豁然開朗。那本無名書冊中關於“因果”“輪回”的殘缺論述，也仿佛有了一部分對應的感悟。
然而，福兮禍所伏。修爲的暴漲與混沌本源的灌注，固然是天大機緣，但他此刻的身體，卻因連番血戰、精血損耗、心髒重創（判官筆所致），早已是強弩之末，瀕臨崩潰。此刻被龐大力量一沖，更是雪上加霜，經脈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丹田脹痛欲裂，意識開始模糊。
他知道，自己必須立刻覓地閉關，消化所得，療愈傷勢，否則不是爆體而亡，就是被這判官筆的陰毒勁力侵入心脈而斃命。
他強忍劇痛與暈眩，艱難地拔出口的判官筆，帶出一股血箭。迅速封住周圍道止血，又取出一顆得自柳如海的極品療傷丹藥吞下。然後，他掙扎着，將黑煞與瘦高老者的儲物袋，以及那柄破損的鬼頭刀收起（材質特殊），又快速搜刮了另外幾名匪徒身上值錢之物。
最後，他看了一眼那口正在加速崩解、化作漫天金色光點的混沌鍾殘骸，深深一躬。
“前輩饋贈，陸塵銘記。五行宗道統，必不令其斷絕。幽冥魔尊，‘虛無’之劫……我既承此因果，他必有了結。我只能盡量活着走下去，想看看山外山、天外天。想弄明白，修仙到底是爲了什麼。若無力，便盡力保全自身，以待後來者。”
說完，他不再停留，選定一個與匪徒逃走方向相反、深入荒原的路徑，施展輕身術，踉蹌着，消失在石林深處。
就在他離開後約莫半個時辰。
數道強悍的遁光自天際掠來，落在已成修羅場的空地上。爲首者，赫然是柳家那位族老，以及兩名氣息比黑煞還要強橫幾分的柳家客卿。他們看着滿地黑風寨匪徒屍體，看着崩解大半、只剩零星碎片的混沌鍾殘骸，感受着空氣中殘留的、令人心悸的混沌波動與凜冽意，臉色都極爲難看。
“混沌鍾……竟然真的在此！”柳家族老蹲下身，撿起一塊暗金色的鍾體碎片，指尖傳來微弱的混沌道韻，讓他心神一顫，“看這痕跡，是剛剛徹底崩毀……有人引動了其最後靈性，並……取走了核心本源！”
他猛地抬頭，看向陸塵離去的方向，眼中機與貪婪交織：“是那小子！他竟有辦法溝通此鍾！而且……他的氣息，比一月前強大了太多！竟然突破了煉氣八層？這怎麼可能？！”
“長老，追嗎？”一名客卿沉聲問道。
柳家族老略一沉吟，咬牙道：“追！但小心，此子詭異，身懷大秘，且剛剛經歷血戰突破，狀態不穩，正是擒良機！不過，此地深入荒原，恐有未知凶險。傳訊家族，加派人手，封鎖荒原東部出口。我們三人，循跡追蹤，但不必得太緊，以防其狗急跳牆。等他力竭，或陷入絕地，再一舉擒！”
“是！”
三人化作遁光，朝着陸塵離去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追去。他們並未發現，在更遠處的另一座沙丘上，一個籠罩在灰袍中、氣息若有若無的身影，正靜靜“注視”着這一切。灰袍下，一雙漆黑如墨、沒有眼白的眸子，閃過一絲玩味與深沉。
“混沌鍾現世，本源被奪……五行宗的餘孽，終於開始冒頭了麼？有趣……”
“不過，被柳家這群蠢貨盯上，倒也省了我不少事。暫且……靜觀其變吧。”
灰袍身影如煙消散，仿佛從未出現。
荒原的風，依舊嗚咽，卷起新的沙塵，漸漸掩去戰鬥的痕跡，也掩去了悄然匯聚的、更加深邃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