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會上的交鋒,只是一個開始。
祁同偉在衆目睽睽之下,用一種彬彬有禮卻又堅不可摧的姿態,完成了那場“被指定”的舞蹈後,梁璐的攻勢,變得更加直接,也更加頻繁。幾乎每天都在“使喚”祁同偉。
她似乎徹底撕下了溫和的面紗,將這場追求,變成了一場裸的圍獵。
“祁同偉同學,你來一下我辦公室。”
“祁同偉,下午有個學生會的工作總結,你準備一下,先來我這裏碰個頭。”
“祁同偉,這幾個貧困生的材料,有些地方需要核對,你現在過來一趟。”
梁璐總能找到各種冠冕堂皇的、讓祁同偉無法拒絕的理由。她以輔導員的身份,以掌管着他們這批畢業生前途的、無形的權力,將他一次又一次地召喚到她的領地——那間位於行政樓五樓學工部辦公室。
祁同偉心中厭煩至極,卻不得不去。
他還是學生會部,畢業季的很多瑣碎事務,如工作交接、材料蓋章,都繞不開他。更何況,學院還有許多家境貧寒的同學,他們的助學金、實習鑑定、乃至每個月飯卡學校的補貼、常社團活動補貼的飯票,有時候都需要他這個學生部出面,去和梁璐這個“官”周旋。
每一次,他都只能帶着一副恭敬而疏離的面具,走進那間讓他感到窒息的辦公室。
“梁老師,您找我?”
他永遠用這個稱呼,像是在兩人之間,築起一道冰冷的防火牆。
而梁璐,則享受着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她會先慢條斯理地處理完所謂的“公事”,然後放下手中的筆,用一種審視的、帶着幾分悲憫的目光看着他,開始她那套顛撲不破的說教。
“同偉,坐。”她會指指對面的椅子,語氣親昵得仿佛他們是多年的摯友,“別總站着,那麼拘謹什麼。”
等祁同偉坐下,她便會端起那只印着“漢大優秀教職工”字樣的搪瓷杯,輕輕呷一口茶,然後幽幽地開口。
“同偉啊,我知道你很優秀,有能力,有傲骨。但是,光有這些,是遠遠不夠的。”
她的聲音溫和,話語卻像淬了毒的鋼針,一針一針,精準地扎向祁同偉內心最敏感、最自卑的地方。
“這個社會,遠比你想象的要復雜。能力是一,背景和關系,是跟在後面的那些零。沒有前面的‘一’,再多的‘零’也毫無意義;可要是沒有後面的那些‘零’,你那個‘一’,奮鬥一輩子,也永遠只是個‘一’。”
爲了讓自己的理論更具說服力,她總會不厭其煩地舉起例子。
“就說你們前幾屆的那個王英才,你記得吧?成績比你還好,年年拿國家一等獎學金,多風光?可結果呢?畢業分配,還不是回了他們鄉裏的司法所,聽說幾年了也沒挪過位置,一輩子也就那樣了。”
她會在這時停下來,用一種“我都是爲你好”的眼神,悲憫地看着祁同偉。
“你覺得,你一個研究生,就真的了不起了?我告訴你,沒有關系,你可能連個會來事的大專生都不如。”
她會刻意加重“關系”兩個字,然後不經意地提起:“我父親昨天還和省公安廳的李廳長吃飯,說起今年的畢業生分配問題……”
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她在炫耀,在施壓,在用她與生俱來的權力資源,不動聲色地碾壓着祁同偉那點可憐的、僅靠個人奮鬥撐起來的自尊。
她在告訴他,你的所有努力,在我父親的一句話面前,都一文不值。
每一次,祁同偉都只是沉默地聽着。
他的靈魂深處,那個五十多歲的老鬼,死死地壓制着年輕身體裏的沖動。他知道,此時的任何反抗,都是匹夫之勇,除了招致更猛烈的報復,毫無意義。
於是,他學會了在沉默中尋找機會。
“梁老師,您看,是不是聊得差不多了?我還得去幫大夥兒把今天的飯票領了。”
“梁老師,真對不起,打斷一下,這幾位同學的實習鑑定還等着您蓋章呢,下午就截止了,您看……”
每當他用這種方式逃離,梁璐眼中的溫和就會褪去一分,怨恨便會加深一分。
她不明白,爲什麼這個她看上的男人,如此“油鹽不進”。她已經把通往天堂的捷徑鋪在了他的腳下,他爲什麼還要固執地選擇那條荊棘叢生的羊腸小道?
她不懂,她永遠也不會懂。
祁同偉從她的辦公室出來,總會到水房用冷水狠狠地洗一把臉,仿佛要洗去沾染上的那股權力的、腐朽的氣息。
他恨梁璐嗎?
恨。那種恨,是刻在骨子裏的。
她像一個守着金山卻快要渴死的旅人,瘋狂地想用金子,去換取一杯能滋潤她涸心靈的、真誠的愛。
她唯一的方式,就是用她所擁有的權力,去交換,去控制,去占有。她以爲,只要把祁同偉牢牢地綁在自己身邊,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愛情。
權力結合的愛情,就像一朵開在懸崖邊的罌粟花,美麗,卻致命。他已經死過一次,絕不會再踏入同一個陷阱。
既然要換個活法,就不可能再跟梁璐有任何瓜葛!
鍾小艾,那個在籃球場邊,穿着碎花裙,眼神清澈如水的女孩。
她對自己的幫助,是純粹的,是不摻雜任何功利和計算的。
那才是值得一生,真正想要守護的東西。
但是,他也不敢招惹鍾小艾。
前世,猴子也是天之驕子嗎?不也一樣,在鍾家面前唯唯諾諾,像被無形的手壓得抬不起頭。在外地工作才1年,他老婆一句話,上面就以照顧員工夫妻兩地分居爲理由,直接把猴子從漢東調回京城。連一個工作調動,猴子的上級都要侯亮平自己先征得鍾小艾的同意。
這個又跟拜在梁家門下有多少區別?
他也害怕自己成爲第二個猴子。
無論是梁璐還是鍾小艾,他不能再讓任何人,權力,主宰自己的命運。
這輩子,我要靠自己逆襲,勝天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