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破陶盞中不安地跳動,將何蘭緊鎖的眉頭映照得忽明忽暗。屋內寂靜,只能聽到燈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阿月坐在對面,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終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姐姐,我…我或許有個法子,只是…”她聲音發緊,“這法子險得很,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
何蘭抬起眼,目光沉靜卻堅定:“事已至此,還有什麼險境比坐以待斃更可怕?說吧,阿月。”
阿月深吸一口氣,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極低:“那些人是沖着姐姐來的。既如此,不如讓他們‘找’到想找的人——只不過,找到的是個假目標。我認得西市口一個專演儺戲的啞女,身形與姐姐有六七分相似。若讓她穿上姐姐的衣裳,在適當的時候出現在適當的地方……或許能引開追兵,爲姐姐爭得一線空隙。”
何蘭心頭一震,凝視着阿月。這個看似單純的賣布女,竟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想出這等李代桃僵的計策!
“不可!”何蘭斷然拒絕,“此事若敗露,那啞女必遭毒手。我豈能爲他人生死而累及無辜?”
“姐姐放心,”阿月急忙道,“那啞女機靈得很,最擅藏匿逃脫。我已與她比劃商量過,她知曉風險,也願意賺這份玩命的錢財。她說…這世道,橫豎都是賭命。”
何蘭沉默片刻,終是咬了咬牙:“好!但務必告訴她,一旦事有不妥,立即棄衣遁走,保命爲上!”
計議已定,兩人迅速行動。何蘭脫下外衫交給阿月,又將發髻打散,草草挽成當地婦人常見的樣式,再用灰土略微遮掩面容。阿月則帶着衣物匆匆離去。
片刻後,集市西頭突然響起一聲尖銳的呼哨!緊接着,有人高喊:“在那!穿藍衣的!別讓她跑了!”
幾個地痞聞聲猛地扭頭,果然看見一個身着何蘭那件靛藍深衣、發髻鬆散的女子身影,正驚慌失措地鑽進一條堆滿雜物的窄巷!
“追!”爲首的地痞厲喝一聲,帶着人猛撲過去。
混亂中,真正的何蘭低着頭,挎着一個舊竹籃,逆着人流快步向東走去。她的心跳如擂鼓,卻能清晰地聽到那幾個地痞的腳步聲和叫罵聲迅速遠去。
她不敢回頭,拐進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小巷。這裏污水橫流,兩側土牆高聳,晾曬的粗布衣衫如旌旗般垂下,遮擋視線。何蘭熟悉地穿梭其間,每到一個岔口便迅速改變方向,利用堆積的破甕和柴垛作爲掩護。
在一處斷牆後,她屏息靜聽。遠處隱約傳來地痞們氣急敗壞的吼聲:“媽的!人不見了!”“分頭找!她跑不遠!”
何蘭唇角勾起一絲冷笑。她知道,阿月和那個不知名的啞女成功了。
她繼續潛行,來到一處相對開闊的廢棄碾場。幾個老人正在角落曬太陽,對她這陌生人的到來漠不關心。何蘭靠在石碾後,稍稍平復急促的呼吸。汗水已浸溼內衫,緊貼着肌膚,帶來一陣冰涼。
趙高的手段果然層出不窮,明的暗的接踵而至。她不能再這樣被動躲藏了。
正當她思索下一步對策時,阿月的身影悄然出現在碾場邊緣,打了個手勢。何蘭立刻跟上,兩人一前一後,迅速消失在碾場另一頭的小徑中。
直到確認絕對安全,兩人才在一棵老槐樹下停步。
“姐姐,暫時甩掉了。”阿月喘着氣,臉上卻帶着興奮的紅光,“那啞女溜得比兔子還快,那群蠢貨還在西市打轉呢!”
“多謝你,阿月。也多謝那位姑娘。”何蘭真心實意地道,隨即神色又凝重起來,“但這並非長久之計。”
阿月點頭,猶豫片刻,終於道:“姐姐,其實…我或許知道還有一條路可走。只是這條路,可能比面對趙高更加…莫測。”
“你說。”
“我聽聞,在鹹陽城外北邙山深處,隱居着一位人稱‘公孫先生’的奇人。據說他通曉古今,智慧如海,甚至…能與鬼神溝通。朝中許多秘辛,他都了如指掌。更有人說,他掌握着足以動搖朝局的力量。”阿月的聲音帶着一絲敬畏,“若能求得他的幫助,或許真能與趙周旋。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此人脾氣極爲古怪,避世已久,從不輕易見客。求他相助的代價,無人知曉。而且…”阿月憂心忡忡,“這也可能是一個更危險的陷阱。關於他的傳聞虛實難辨,或許他只是個招搖撞騙的方士,或許…他本身就與某些勢力有牽連。”
何蘭默然。望着遠處鹹陽宮巍峨的輪廓,她知道阿月說得對。這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更深沉的絕望。
山中的隱士,朝堂的權奸…她仿佛站在一條迷霧籠罩的岔路口。
良久,她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重新變得銳利:“縱然是龍潭虎穴,也要去闖一闖。阿月,我們何時能動身?”
阿月看着何蘭眼中不容置疑的決心,終於重重點頭:“明日拂曉,我來尋姐姐。北邙山之路…我可爲姐姐引路。”
夕陽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坎坷的土路上。前方等待她們的,是幽深莫測的山林,以及一個無人知曉真面目的隱士。
何蘭握緊了袖中的匕首。她知道,從她決定去尋找公孫先生的那一刻起,一場全新的博弈,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