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在暘谷潺潺的溪水聲和丹房地火的嗡鳴中悄然而逝。
玉清術漸漸習慣了這裏的節奏。每日除草、看火、偶爾幫秦師叔處理些簡單的藥材。炎軻依舊咋咋呼呼,偷奸耍滑,卻會在她體力不支時,看似不經意地丟過來一枚能快速恢復氣力的朱果,或是當她控火失誤、丹爐即將炸膛的瞬間,鬼魅般出現,隨手一拍便將暴動的火焰摁回原處。
她依舊穿着那身灰撲撲的雜役服,體內的傷勢在暘谷獨特的靈氣和藥物調理下緩慢而堅定地恢復着。昊陽靈根依舊黯淡,但道基的裂痕似乎被一種柔和的力量滋養着,不再惡化。識海中的痛楚漸平,那點幽藍星芒和《寂滅心經》也沉寂下去,仿佛從未存在。
她甚至開始覺得,或許就這樣做一個普通的雜役,了此殘生,也不錯。
直到另外兩位親傳的出現。
先回來的是燕徊。
那是個沉默得如同山石的青年。一身玄色勁裝,背負一柄用粗布纏得嚴嚴實長的物事,身形挺拔如槍。他是某個深夜悄無聲息回到谷中的,第二日清晨,玉清術去溪邊打水時,才看見他正坐在溪畔一塊大石上,擦拭着一柄古樸的長劍。劍身暗沉,並無光華,卻帶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鋒銳與血腥氣。
他察覺到玉清術,抬頭望來。
那雙眼睛,是純粹的黑,沒有任何情緒,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只一眼,就讓玉清術遍體生寒,仿佛被什麼極其危險的凶獸鎖定。
他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只是看了一眼,便又低下頭,繼續擦他的劍。
炎軻叼着草莖晃過來,勾住玉清術的脖子——被她面無表情地躲開——笑嘻嘻道:“別怕,那是燕木頭,三棍子打不出個屁,就曉得擦他那把破劍。那是咱二師兄。”
又過了幾日,山谷入口的迷霧一陣翻涌,一個穿着杏黃衫子、梳着雙丫髻的少女蹦蹦跳跳地跑了進來,懷裏抱着一大堆零零碎碎的東西——糖人、風車、草編的蚱蜢,還有幾本封面花裏胡哨的話本。
“我回來啦!有沒有想我呀!”少女聲音清脆如黃鸝,圓圓的臉蛋上笑出兩個甜滋滋的酒窩。
“想想想,想死你了小師妹!”炎軻第一個沖上去,毫不客氣地搶走她手裏的糖人,“喲,還是李記的,夠意思!”
“呸!炎軻你又搶我吃的!那是給師尊帶的!”少女跺腳嬌嗔,追着炎軻打鬧起來。
這便是小師妹,白芷。一個看起來天真爛漫、毫無心機,修爲卻同樣讓玉清術看不透的少女。
白芷對玉清術這個新來的“雜役姐姐”充滿了好奇,圍着她嘰嘰喳喳問個不停,塞給她各種小零食和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熱情得讓人招架不住。
暘谷,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
燕徊依舊沉默擦劍,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炎軻和白芷每日雞飛狗跳,吵鬧不休。墨長老依舊侍弄他的藥田,秦師叔依舊埋首醫藥。玉清術則安靜地做着自己的雜役活計,像一個無聲的影子,觀察着這一切。
她發現,這幾位親傳,關系似乎極好。打鬧歸打鬧,但每當秦師叔需要某種稀有藥草,或是墨長老提及某種煉器材料時,燕徊會默默起身,下一次回來時,所需之物便會放在桌上。白芷看似貪玩,卻總能弄到一些外界難尋的偏門典籍或奇聞異錄。就連最不靠譜的炎軻,看護的那口地火泉眼也從未出過半分差錯。
這是一個……奇怪又和諧的宗門。
就在玉清術幾乎要沉浸在這種安穩中時,噩夢,毫無預兆地降臨。
那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夜晚。
她正在竹屋內打坐,嚐試引導那絲微弱的昊陽靈力溫養經脈。
突然!
一股極其熟悉、卻冰冷惡毒至極的意念,如同淬毒的鋼針,毫無阻礙地穿透了暘谷的迷霧,穿透了竹屋的禁制,精準無比地刺入她的識海!
“呃啊——!”
玉清術猝不及防,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整個人猛地蜷縮起來,從榻上滾落在地!
痛!
無法形容的劇痛!
並非作用於肉身,而是直接針對她本就脆弱的神魂!那根“針”在她識海中瘋狂攪動,引動《寂滅心經》殘留的反噬,更是刺激得那點幽藍星芒劇烈震顫,森寒劍意與那外來的惡毒意念猛烈沖撞!
仿佛有無數把燒紅的利刃在她腦子裏切割、剮蹭!
是雲霽子!
哪怕隔了千山萬水,哪怕她逃到了這看似與世隔絕的暘谷,他依然能精準地找到她!用這種殘忍的方式折磨她、提醒她——她永遠逃不出他的掌心!
玉清術死死咬住嘴唇,鮮血從齒縫滲出,她拼命壓制着痛苦的呻吟,指甲深深摳進地面竹板,渾身痙攣般顫抖,冷汗瞬間浸透衣衫。
不能喊!不能驚動旁人!這是她和雲霽子之間的孽債!不能連累暘谷!
那惡毒的意念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似乎不將她的神魂徹底碾碎決不罷休。她眼前陣陣發黑,意識幾乎要再次潰散。
就在她即將徹底崩潰的邊緣——
“吵死了。”
一個帶着濃濃睡意、不耐煩的聲音,突兀地在玉清術的識海中響起。
不是通過耳朵聽見,而是直接響徹她的神魂!
緊接着,一股磅礴、溫潤、卻帶着不容置疑威嚴的神念,如同初升的朝陽,瞬間驅散了籠罩在她識海中的陰冷與惡毒!
那根肆虐的“毒針”如同遇到了克星,發出一聲無聲的尖鳴,驟然崩碎、消散!
劇痛潮水般退去。
玉清術癱軟在地,如同離水的魚,大口大口地喘息,渾身溼透,不住地顫抖,眼中還殘留着極致的恐懼與痛苦。
竹屋的門被推開。
一個穿着寬鬆葛袍、頭發胡亂用一根木簪挽着、睡眼惺忪的男子站在門口,打着哈欠。他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的年紀,面容普通,唯有一雙眼睛,清澈澄淨得如同山澗清泉,卻又深不見底,仿佛蘊藏着無盡星空。
他只是隨意地站在那裏,整個暘谷的夜色似乎都溫柔了下來。
“師、師尊!”隔壁竹屋傳來炎軻驚訝的聲音,他似乎也被剛才的動靜驚醒了。
男子沒理會炎軻,目光落在癱倒在地、狼狽不堪的玉清術身上,眉頭微蹙:“大晚上的,練功也不挑個時候,走火入魔了?”
他的語氣帶着剛被吵醒的不滿,卻又自然無比,仿佛只是弟子修行出了點小岔子。
玉清術掙扎着想爬起來行禮,卻渾身脫力。
男子踱步走進來,蹲下身,手指隨意地搭在她的腕脈上。
他的指尖溫暖幹燥。
玉清術卻猛地一顫,下意識地想縮回手。她識海裏還殘留着那可怕的痛苦和那抹夕陽般的神念……是他!剛才就是他出手!
“嘖。”男子咂了下嘴,依舊那副沒睡醒的慵懶模樣,“神魂裏的亂七八糟東西還真不少。雲霽子那老小子,越發不長進了,隔着這麼遠欺負個小丫頭,也不嫌丟人。”
他竟一口道破了雲霽子的名字和手段!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玉清術震驚地抬眼看他。
男子卻已鬆開手,站起身,又打了個哈欠:“行了,一點追蹤的小把戲,已經掐斷了。以後他找不到這兒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隨手拍死了一只嗡嗡叫的蚊子。
這時,炎軻、燕徊、白芷也都聚到了門口,好奇地看着屋內景象。
“師尊,您出關啦!”白芷驚喜道。
“老頭子,你終於舍得出來了?”炎軻依舊沒大沒小。
燕徊沉默地行了一禮。
男子揉了揉白芷的腦袋,又瞪了炎軻一眼,才再次看向玉清術,那雙清澈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你叫玉清術?雲渺宗跑出來的?”
玉清術心中一緊,垂下頭:“是……晚輩多謝前輩救命之恩,此番又……”
“暘谷沒那麼多規矩。”男子打斷她,語氣依舊懶散,“我看你根骨還行,就是弄得一塌糊塗。性子也還算堅韌,被雲霽子那麼折騰都沒求饒。怎麼樣,有沒有興趣留下來,給我當個小徒弟?”
此言一出,不僅玉清術愣住了,連門口的炎軻三人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師、師尊?”炎軻掏掏耳朵,“您沒睡醒吧?咱們暘谷多少年沒收新人了?而且她這身子破破爛爛的……”
“閉嘴。”男子懶懶道,“收徒弟看的是順眼,又不是收破爛。再說了,”他目光掃過玉清術額角早已淡去的傷疤和那雙強自鎮定卻難掩驚惶的眼睛,“能從那老狐狸手裏逃出來,還能引來他親自出手懲戒,也算有點本事。”
他看向玉清術,似乎只是隨口一問:“怎麼樣?願意就叫聲師尊,不願意傷好了就自己找地方去吧。”
玉清術呆呆地看着他,看着門口那三個神色各異的“師兄師姐”,看着這間簡陋卻讓她感到前所未有安心的竹屋。
心髒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一股酸澀的熱流猛地沖上眼眶。
她掙扎着,用盡全身力氣爬起來,端端正正地跪倒在地,朝着那葛袍男子,深深叩首下去。
聲音帶着抑制不住的顫抖,卻清晰無比:
“弟子玉清術……拜見師尊!”
男子,霄晏真人,暘谷之主,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隨意地擺擺手。
“行了行了,起來吧。以後就是自家孩子了。”
“老規矩,入了暘谷,前世恩怨皆斷。雲渺宗的麻煩,爲師替你擋了。”
“至於以後……”他懶洋洋地轉身朝外走去,“能學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反正咱們暘谷,也不指望你去爭什麼天下第一。”
“散了散了,大半夜的,都回去睡覺!”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裏。
炎軻沖進來,一把拉起還在發愣的玉清術,笑嘻嘻道:“可以啊小師妹!以後看爐子的活兒歸你了!”
白芷塞給她一顆糖:“小師妹別怕,以後我罩你!”
連沉默的燕徊,也對她微微頷首示意。
玉清術握着那顆微涼的糖,看着眼前幾張鮮活的面孔,眼眶終於忍不住紅了。
這一次,她似乎……真的抓住了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