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牙村的生存，系於對黑齒山的敬畏，也系於對古老規矩的恪守。每月朔望之日的祭祀，便是村裏最莊重、不容怠慢的儀式之一。
夕陽將墜未落，給村口的圖騰柱投下長長的、扭曲的影子，仿佛某個太古巨獸正在蘇醒。柱下已經擺好了祭品：一只被收拾得幹幹淨淨的山羊頭，幾捧今年新收的、顆粒最飽滿的粟米，還有一碗清冽的山泉水。
村民們陸續沉默地聚集過來，男女老少，臉上都帶着一種收斂的肅穆。即便是最頑皮的狗蛋、石頭那幾個小子，此刻也老老實實地站在自家大人身邊，不敢喧譁，只是眼珠子不安分地轉動着，偶爾偷偷瞥向那猙獰的圖騰柱，縮縮脖子。
氣氛凝重得如同山雨欲來。
雲宸站在人群的最外圍，靠近通往他家小徑的陰影裏。他本不想來，但石叔提前一天就特意叮囑過他：“朔望祭，全村男丁都得在場，求山靈保佑，一個都不能少。”他知道，這是規矩，也是石叔試圖讓他維系與村落那最後一絲微弱聯系的努力。
他靠在一棵老槐樹的粗糙樹幹上，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那個正在主持儀式的老人身上。
村長，石逵。
石逵叔是黑牙村最年長、也最有威望的人。年輕時是村裏最好的獵手，據說曾深入黑齒山百裏而能全身而退。如今歲月壓彎了他的脊背，在他古銅色的臉上刻滿了深壑般的皺紋，如同一張古老的地圖，記錄着與這座大山打交道的所有艱險與秘密。他的眼神不再銳利，卻變得愈發渾濁深邃，偶爾閃過一點精光，仿佛能看透人心和迷霧。
此刻，石逵叔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麻布褂子，赤着雙腳，沾着泥土，與尋常老農無異。但他站在圖騰柱下的姿態，卻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種與天地溝通的莊重感。他手中拿着一束點燃的幹艾草，青白色的煙霧嫋嫋升起，散發出苦澀而神秘的氣息。
他口中吟唱着調子古老而蒼涼的禱詞，音節古怪拗口，似乎並非當下的語言，而是某種代代口耳相傳下來的古老遺存。村民們低頭靜立，神情愈發恭敬。
雲宸聽得有些出神。那調子，隱隱約約，竟讓他體內那股沉寂的力量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近於無的共鳴，如同水滴落入深潭，只有一絲漣漪。這種感覺轉瞬即逝，快得讓他抓不住。
儀式接近尾聲。石逵叔將艾草置於祭品前，帶領着所有村民，向着圖騰柱和黑齒山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人群開始低聲交談着，慢慢散去，氣氛也隨之鬆弛下來。婦人們招呼着孩子回家，男人們則三三兩兩議論着明天的活計。
雲宸也鬆了口氣，準備轉身離開這是非中心。
就在這時，村裏負責看守糧倉的老漢，也是石逵的堂弟，石滿倉，踱到了老村長身邊。他看着村民們散去的背影，又望了望村西頭，恰好看到了雲宸即將消失在暮色裏的背影。
石滿倉嘆了口氣，用他那沙啞的嗓子低聲道：“逵哥，你看雲家那小子……剛才祭祀時，我瞧他一個人杵在那兒，那眼神，跟他爹剛來村裏時，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又野又空，看不透底。”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絲憂慮：“這才多大年紀，那身力氣就邪乎得嚇人。前幾天，有人瞧見他從北坡扛回來一截那麼粗的黑鐵木！一個人！那可是北坡啊……聽說前幾天那邊還滾了石頭，聲響嚇人。他今天看着卻像沒事人一樣。這……這真是……”
後面的話他沒說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這簡直非人。
石逵叔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用一塊粗布擦拭着祭台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聽到堂弟的話，他擦拭的動作停頓了片刻。
他抬起頭，深邃的目光越過漸漸空曠的曬谷場，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個即將融入夜色的、孤獨而倔強的少年背影。他的眼神復雜極了，那裏面有看着雲宸長大的憐憫，有對其父母下落的沉重負疚，有作爲村長對村子安穩的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知曉某種可怕真相的深深憂慮。
昏黃的暮光映照着他溝壑縱橫的側臉，顯得格外蒼老和神秘。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石滿倉都以爲他不會回答了。
終於，老人沙啞低沉的聲音緩緩響起，像是一陣從古老歲月裏吹來的風，輕得幾乎要散在夜風裏，卻又帶着千鈞的重量，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石滿倉的心上：
“滿倉啊……有些力量，不屬於這個年頭了。”
“那孩子身上流的……怕是比山洪還要滾燙，比瘴癘還要凶險的……上古之血。”
“是福是禍……難說，難料啊……”
“只盼……這小小的黑牙村，莫要再被卷進去了……”
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種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近乎預言般的沉重。
石滿倉聽得似懂非懂，但“上古之血”、“凶險”、“卷進去”這些字眼，讓他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不敢再細問下去。他只是惴惴不安地搓着手，也跟着望向雲宸消失的方向，仿佛那裏不是一個少年，而是一個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口。
石逵叔說完，便不再言語。他佝僂着背，緩緩拿起祭祀後的祭品，一步步，慢慢地向村裏走去。他的背影在蒼茫的暮色裏，顯得異常沉重而孤獨，仿佛背負着整個黑牙村的秘密和未來。
而他這幾句近乎囈語的低嘆，卻像幾顆冰冷的種子，悄然埋入了夜色之中。它們關乎雲宸的身世，關乎他那不可思議的力量源頭，也預示着未來那即將被這股力量攪動的、無法預料的驚濤駭浪。
遠處的雲宸，對此一無所知。他只是加快了腳步，只想盡快回到那間能給他帶來些許安全感的、孤寂的石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