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那塊溫熱的甜薯,仿佛帶着某種奇異的魔力,不僅驅散了身體的寒意,也在不知不覺間,融化了雲宸心中那層堅冰般的壁壘。他沉默地、珍惜地吃着,每一口軟糯的甘甜都像是在吞咽下一份久違的、近乎奢侈的溫暖。胃裏充實起來,連帶着緊繃的神經也舒緩了許多。
小魚坐在他身旁,小口小口地吃着自己那一小半甜薯,動作斯文而安靜。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偶爾用眼角悄悄打量一下雲宸。看到他終於肯接受食物,並且似乎放鬆了下來,她那雙清澈的眼眸裏便漾起一絲淺淺的、滿足的笑意,如同溪水被月光照亮的微瀾。
兩人之間再次陷入了沉默,但這次的沉默卻不再粘稠壓抑,反而流淌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的安寧。潺潺的水聲,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以及彼此細微的咀嚼聲,構成了這寒夜裏獨特的背景樂。
然而,這份短暫的寧靜,並未能完全驅散籠罩在雲宸眉宇間的陰霾。即使是在品嚐着甜薯的溫暖時,他的目光仍會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飄向遠方——那片在夜色中呈現出巨大而沉默的黑色剪影的黑齒山脈。
它亙古不變地矗立在那裏,是背景,是屏障,更是一個巨大無朋的、充滿未知的謎團。自從那日山洞奇遇後,雲宸發現自己越來越無法忽視它的存在。它不再僅僅是村民們口中需要敬畏和躲避的危險之地,更像是一個與他自身發生了某種隱秘聯系的、活着的龐然大物。那種來自血脈深處的、若有若無的共鳴與吸引,如同跗骨之蛆,時時撩撥着他的神經,讓他既困惑又無法抗拒。
他看得如此出神,以至於忘了掩飾自己目光中的復雜情緒——那裏面有迷茫,有探究,有渴望,甚至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召喚般的躁動。
小魚很快便察覺到了他的心不在焉。她順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的依舊是那片她從小看到大、既熟悉又令人畏懼的連綿山影。夜幕下的黑齒山,比白日裏更添了幾分神秘和壓迫感,如同蟄伏的巨獸,沉默地吞吐着雲霧,散發着生人勿近的氣息。
她看着雲宸那雙凝視遠山的眼睛,那裏面閃爍的光芒,是她從未見過的陌生情緒,不像是一個少年該有的眼神,倒像是……像是村裏那些最老的老獵人談起山脈深處時,那種混合着敬畏與恐懼的復雜神情,卻又更加深邃,更加難以捉摸。
她臉上的淺笑慢慢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切的擔憂。她輕輕放下了吃剩的一點點甜薯,雙手無意識地絞着衣角,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忍不住,輕聲開口,打破了這份默契的沉默。
“宸哥哥……”她的聲音依舊柔軟,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你最近……好像總是看着那邊。”
她的聲音將雲宸的思緒猛地從遙遠的山脈拉回了現實。他身體微微一震,仿佛某種秘密被窺破了一般,有些倉促地收回了目光,重新聚焦在面前流淌的溪水上,掩飾性地低下了頭。
“……沒有。”他生硬地否認,語氣卻不如之前那般堅決,甚至帶上了一點心虛的意味。
小魚沒有在意他的否認。她了解他,知道他總是習慣性地把一切都藏在心裏。她的目光依舊擔憂地停留在他側臉上,眉頭微微蹙起。
“石爺爺……”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聲音壓得更低了些,仿佛怕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聽去,“石爺爺前幾天召集村裏老人們說話時,我偷偷聽到了一點……他說,山裏最近,好像不太平。”
“不太平”三個字,她說得又輕又緩,卻像一塊小石頭投入平靜的水面,在雲宸心裏激起了漣漪。
雲宸猛地抬起頭,看向小魚:“不太平?什麼意思?”
他的反應有些急切,超出了他平時冷淡的常態。這更讓小魚確信,他的異常確實與那座山有關。
小魚被他突然銳利起來的目光看得有些緊張,手指絞得更緊了。她回憶着那天聽到的零星碎片,努力組織着語言:“石爺爺說……近來說不清道不明的,總覺得山裏的‘氣’不對。夜裏總能聽到一些奇怪的響動,不像尋常野獸……還有,進山拾柴的六嬸說,她在老林子裏看到了從沒見過的巨大腳印,嚇得趕緊跑回來了……”
她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着雲宸的反應:“守夜的叔伯們也說,最近夜裏,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村子外圍打轉,綠油油的眼睛,隔着老遠看過來,讓人心裏發毛……但追出去又什麼都沒有。”
“石爺爺很擔心,”小魚的聲音裏帶上了真正的懼意,但這懼意並非針對雲宸,而是針對那些未知的、可能存在的危險,“他叮囑大家,最近盡量不要往深山裏走,尤其是北坡那邊,日落之前一定要回村。他說……他說那感覺,很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年輕時經歷過的一次……‘山怒’。”
“山怒?”雲宸捕捉到這個陌生的、卻帶着不祥意味的詞匯,眉頭緊緊鎖起。石逵叔的低語再次回響在耳邊——“上古之血”、“福禍難料”。難道山裏最近的異常,真的與他有關?與他體內那滴蘇醒的精血有關?
“嗯……”小魚點點頭,眼神裏充滿了困惑和不安,“我也不知道‘山怒’到底是什麼……但石爺爺說那很可怕,是山靈發怒,會帶來災禍的。宸哥哥……”
她轉過頭,再次望向那片沉默的、黑暗的山脈,臉上寫滿了純粹的、對雲宸的擔憂:“你最近老是去那邊……還總是受傷回來……我……我很擔心。你能不能……別再老往那麼危險的地方去了?至少最近別去了,好不好?”
她的請求帶着一絲懇求的意味,聲音微微發顫。她沒有像村民那樣恐懼他的“邪乎”,也沒有質疑他的力量,她只是單純地、固執地擔心着他的安危。在她簡單的認知裏,無論雲宸有多大的力氣,有多快的愈合速度,他依然是那個會受傷、會流血、需要被關心的宸哥哥。而那座山,是連石爺爺那樣厲害的獵人都深感忌憚的存在。
雲宸看着她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以及那影子後面濃濃的憂慮,心中最堅硬的部分仿佛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脹。
他明白了。她告訴他這些,並非爲了探聽什麼,也並非傳播恐懼,僅僅是出於最純粹的關心。她在用她所能做到的方式,提醒他,勸阻他,希望他遠離危險。
他張了張嘴,想告訴她自己的力量今非昔比,想告訴她或許山中的異常與他有關,他甚至生出一種荒謬的沖動,想告訴她石逵叔所說的“上古之血”……
但所有的話語,在接觸到她那純淨的、不摻任何雜質的擔憂目光時,都哽在了喉嚨裏。
最終,他只是避開了她的視線,重新望向黑齒山的方向,目光變得更加深邃難測。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極其低沉、幾乎像是承諾般的語氣,含糊地應了一聲:
“……我知道了。”
他知道了嗎?或許他知道的是山中的危險。或許他知道的是她的擔憂。又或許,他知道了某些更深層次的、正在悄然變化的聯系。
但這個回答,顯然讓小魚稍稍安心了一些。她輕輕籲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
只是,兩人之間的氣氛,卻因這番關於“遠山憂慮”的對話,而悄然蒙上了一層更加沉重的陰影。那沉默的、巨大的山脈,仿佛不再只是遙遠的背景,而是成了一個逼近的、無法忽視的存在,它的脈搏,似乎正隱隱與雲宸的心跳,發生着某種不祥的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