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室之中,燭火搖曳,將人的影子拉得長而扭曲。
沈微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衛凜守在門外。她親手合上沉重的殿門,落下的門閂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嗒”聲,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
室內,只剩下她和床上那個奄奄一息的兄長。
她從藥匣中取出那枚“七日續命丹”。丹藥通體赤紅,在燭光下泛着一層妖異的光澤,仿佛一顆尚在溫熱跳動的心髒。一股奇異的、混雜着草木與血腥的氣息,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她走到床邊,俯下身。沈從山依舊雙目圓睜,眼中充滿了痛苦與不甘,喉嚨裏發出無意義的聲響。他清醒地感知着一切,卻被囚禁在這具不聽使喚的軀殼裏。
“兄長,別怕。”沈微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在這裏。”
她一手輕輕捏開沈從山僵硬的下頜,另一只手,迅速而決絕地將那枚丹藥送入了他的喉中。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暖流,順着咽喉滑下。
沈微沒有立刻起身,而是伸出兩根手指,並攏如劍,以一種極快的手法,點在了沈從山胸口的“膻中穴”上,一絲微弱的內力順着指尖渡了過去,助那藥力迅速化開。
這是前世,那位懂醫的老宮女教她的保命之法。她天資聰穎,雖只學了皮毛,但用在此處,催化藥力,已是足夠。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沈微靜靜地站在床邊,一瞬不瞬地觀察着兄長的變化。
一息,兩息,三息……
床上的人,沒有任何反應。
十息之後,沈從山那原本因爲呼吸不暢而微微泛紫的嘴唇,似乎……褪去了一絲死氣。
又過了片刻,他喉嚨裏那急促而痛苦的“嗬嗬”聲,漸漸平緩了下來,變成了雖然微弱、卻相對均勻的呼吸聲。他那一直圓睜着的、布滿血絲的眼睛,也緩緩地、緩緩地合上了,像是終於不堪重負,陷入了沉睡。
雖然他依舊癱瘓在床,毫無知覺,但那股縈繞在他身上的、濃鬱的死亡氣息,確實淡了許多。
成了。
沈微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只覺得後背已是一片冰涼。
秦掌櫃沒有騙她。這一枚丹藥,真的從閻王手中,爲兄長搶回了七日的時間。
七日。
她只有七日。
七日之內,她必須找到真正的解藥,揪出幕後那個手持毒針的黑影。否則,七日之後,大羅神仙也難救兄長的性命。
她爲兄長掖好被角,轉身,拉開殿門。
門外的衛凜依舊如一尊雕塑般守在那裏,見她出來,眼神中閃過一絲詢問。
沈微只對他微微頷首,然後揚聲道:“蘇嬤嬤。”
蘇嬤嬤立刻快步上前:“老奴在。”
“傳哀家懿旨。”沈微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與威嚴,“國公爺病情沉重,需靜養。即日起,此內室由哀家親衛接管,任何人不得靠近。飲食湯藥,由哀家親驗後,方可送入。若有差池,唯你們是問。”
“是!”蘇嬤嬤與一衆下人連忙跪下領命。
她們只當太後是愛兄心切,防範森嚴,卻不知,這森嚴的防範之下,隱藏着一個足以顛覆所有人認知的秘密。
沈微走出臥房,來到外間。青雀已經等候多時,見她出來,立刻上前稟報。
“娘娘,三法司已經動起來了。大理寺連夜查封了京中三十七家香料鋪子,刑部將所有鋪子的掌櫃、夥計全部帶回衙門審問。城門也已半禁,所有出城的香料貨物,一律扣押。”
“有結果嗎?”
“回娘娘,初步審問下來,有三家鋪子曾售賣過類似的熏香。但據掌櫃們說,那都是從南邊來的行商手中采買的,並非他們自己調配。如今,刑部已經畫出那幾個行商的畫像,全城搜捕了。”
沈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行商?
好一招金蟬脫殼。只怕此刻,那幾個所謂的“行商”,早已化作城外亂葬崗上的幾具枯骨了。
對方行事如此滴水不漏,顯然是早有預謀。從常規途徑去查,只會被人牽着鼻子走,最後查到一堆死人身上,線索中斷。
“府中呢?”沈微換了個話題,“禁軍搜查得如何?”
青雀的神色變得有些凝重:“回娘娘,張英副統領已經帶人將國公府上下都搜查了一遍,尤其是國公爺的書房,更是連每一塊地磚都敲過了,但……一無所獲。所有伺候的下人也都反復審問過了,口供都對得上,看不出什麼破綻。”
這個結果,在沈微的意料之中。
能在鎮國公府這樣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覺地對沈從山下針,再換掉熏香,此人必然對國公府了如指掌,甚至……可能就是府中的內鬼。而一個能被培養成死士的內鬼,又豈會輕易留下把柄。
“知道了。”沈微端起一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讓他們繼續查。挖地三尺,也要給哀家查。”
她知道,皇帝的雷霆之怒,更多的是做給她看的。三法司聯手,看似聲勢浩大,但官僚之間,盤根錯節,互相掣肘,真正能查出什麼,她並不抱希望。
她真正的希望,在於她自己。
就在這時,蘇嬤嬤忽然從外面快步走了進來,手裏捧着一個托盤,神色古怪。
“娘娘,您看這個……”
托盤上,放着一方洗得發白的月白色手帕。手帕的角落,繡着一枝小小的、含苞待放的紅梅。
“這是……”沈微的目光凝住了。
蘇嬤嬤低聲道:“是方才整理國公爺換下的衣物時,從他外袍的袖袋裏發現的。老奴問過夫人,府中上下,針線房裏,都沒有繡這種梅花樣式的。而且……這手帕的料子,是‘雲錦’,雖然舊了些,但也不是尋常人家能用得起的。”
不是沈府之物。
卻出現在了沈從山的袖袋裏。
沈微伸出手指,輕輕捻起那方手帕。
手帕上,還殘留着一絲極淡極淡的、與書房那爐熏香同根同源的甜腥氣。
線索,找到了。
沈微的目光,落在那朵小小的紅梅之上。那紅梅繡得極爲精巧,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針法……是宮裏最流行的“纏枝繡”。
她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張在宮宴上見過的、塗脂抹粉的面孔。
究竟是誰?
“娘娘,”蘇嬤嬤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她的臉色,“此事……要不要報給三法司?”
“不必。”沈微緩緩搖頭,將手帕收攏在掌心,“他們查他們的陽關道,哀家,過哀家的獨木橋。”
將這手帕交給三法司,只會打草驚蛇。對方既然敢留下這個東西,或許根本就是個陷阱,一個將所有人的視線引向某個無辜之人的陷阱。
她需要自己去確認。
“蘇嬤嬤,”沈微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你進宮多年,宮裏各主子宮中女官、掌事宮女的喜好,你應該都清楚。你好好想一想,這宮裏,有誰……最喜歡梅花?”
蘇嬤嬤的臉色瞬間變了。
太後娘娘的意思是……這手帕的主人,在宮裏?
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栗。
謀害當朝國公,這可是誅九族的滔天大罪!宮裏的娘娘們,誰有這麼大的膽子,又有這麼深的仇怨?
她絞盡腦汁,在腦海中飛速地搜索着。
喜歡梅花的……
先帝在時,倒是有一位麗嬪,最愛紅梅,她的“聽雪軒”裏,就種滿了梅樹。可麗嬪早在三年前,就因病薨逝了。
如今宮裏……
等等!
蘇嬤嬤的腦中,猛地閃過一個身影。
“娘娘!”她失聲叫道,“老奴想起來了!有一個人!她……她不僅喜歡梅花,而且她的名字裏,就有一個‘梅’字!”
“是誰?”
“是……是您宮裏的……掌事宮女,秦若梅!”
秦若梅。
這個名字,像是一道驚雷,在沈微的耳邊炸響。
是她?怎麼會是她?
秦若梅是慈寧宮的掌事宮女,是蘇嬤嬤的副手,平日裏沉默寡言,做事勤勉,在宮裏待了快二十年,從未有過任何行差踏錯。前世,直到自己被廢,她都一直安安分分地待在慈寧宮裏。
她沒有任何理由,要去謀害沈從山。
不對!
沈微的腦中,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被她遺忘在記憶深處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前世,在她被打入冷宮後不久,曾聽看守的太監閒聊時提過一嘴。說是慈寧宮的一位秦姓老宮女,不知得了什麼恩典,竟被放出宮去,嫁給了一位告老還鄉的王姓將軍做了填房。
王將軍……
哪個王將軍?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一般,纏上了沈微的心髒。
難道是……太傅王柬的那個遠房族弟,前兩年剛剛從邊關卸甲歸田的,王德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