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是您親自挑選的,未來的皇後——宋家大小姐”,如同一道淬了冰的驚雷,在死寂的密室中轟然炸響。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秦掌櫃和青雀的臉上,血色盡褪,震驚得無以復加。一個毫無根基、家世清白的寒門之女,一個被太後用來平衡朝局、看似最安全的棋子,竟然才是那盤血腥棋局裏,真正的“天元”!
唯有沈微,在經歷了最初一刹那的腦中轟鳴之後,整個人反而陷入了一種極其恐怖的冷靜。
那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滲透出來的、徹骨的寒意。
她沒有去質問,也沒有再發出一絲聲音。那雙深邃的鳳眸中,所有的情緒——震驚、憤怒、後怕——都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宛如深淵的幽暗。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
她終於明白了。
她以爲自己重生歸來,步步爲營,已經跳出了棋盤,成爲了執棋之人。她選中宋雲舒,是她自認爲最高明的一步棋,既能安撫皇帝,又能打壓外戚,還能爲自己博得一個不慕權勢的美名。
可笑!何其可笑!
她根本不是什麼執棋人。她從始至終,都只是在敵人早已劃好的棋盤上,按照對方預設的軌跡,愚蠢地移動着自己的棋子。
她親手將那只最無辜、最沒有防備的羔羊,送到了屠夫的刀口之下。
“影衛”……“掌花人”……
他們的目的,從來就不是挑起沈家與皇權的對立,那只是障眼法。他們也並非真的要鏟除沈從山這個“權臣”,那只是一個警告,一個讓她沈微陷入恐慌與內疚、疲於奔命的引子。
他們真正要的,是從一開始,就毀掉她爲趙珩鋪設的、那條通往“皇權穩固”的未來之路。
而宋雲舒,就是那條路上,最關鍵的第一塊基石。
殺了宋雲舒,會發生什麼?
一個由太後親自選定、尚未大婚的準皇後,慘死於宮外。這盆髒水,要潑向誰?是政敵?是賊寇?還是……她這個力主此事的太後,爲了某個不可告人的目的,演的一出苦肉計?
屆時,朝野震動,人心惶惶。趙珩的第一次大婚,將以血案收場,淪爲天下笑柄。而她沈微,也將徹底失去兒子的信任,他們母子之間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脆弱聯盟,將瞬間土崩瓦解。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好一個惡毒至極的連環計!
對方算準了她的心思,算準了她的布局,甚至算準了她會如何應對兄長中毒一事。他們就躲在暗處,冷笑着看她一步步踏入陷阱,看她親手將自己的軟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爲何偏偏是宋雲舒?
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劃過沈微的腦海。
影衛以“守護皇權”爲名,他們鏟除的,是“威脅”。沈家是威脅,可以理解。可宋雲舒一個家世清白、毫無背景的女子,威脅在何處?
除非……
除非宋雲舒的“清白”,本身就是一個謊言!
除非她的身世,她血脈的源頭,隱藏着一個足以動搖國本的、天大的秘密!一個連她沈微都不知道,但“影衛”卻了如指掌的秘密!
這個認知,讓沈微的心髒驟然縮緊。
她不能再想下去了。
眼下,不是追查真相的時候。
兄長的七日之約還剩三日,而宋雲舒的殺身之禍,卻可能就在今夜,就在此時,就在此刻!
“秦掌櫃。”
沈微終於開口,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但那平靜之下,卻蘊藏着足以凍結一切的冰冷與決斷。
“筆墨伺候。”
秦掌櫃渾身一激靈,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轉身從暗格中取出一套嶄新的文房四寶,恭敬地鋪在桌案上。
沈微走到桌案前,提起那支狼毫筆。
她的手,穩如磐石。
蘸飽了墨,筆鋒懸於雪白的宣紙之上,卻遲遲沒有落下。
她在腦中飛速地構築着一個計劃,一個必須在今夜完成,必須萬無一失的計劃。
直接派衛凜帶禁衛去宋府搶人?
不行。
那等同於向敵人宣告,自己已經知道了他們的圖謀。暗箭轉爲明槍,屆時宋雲舒只會成爲活靶子,更加危險。而且,無詔擅闖大臣府邸,挾持未來皇後,這在政治上是自尋死路,會立刻被朝臣抓住把柄,彈劾至死。
必須有一個理由。
一個冠冕堂皇,一個讓天下人都無話可說,一個連皇帝趙珩都無法拒絕的理由。
一個能讓宋雲舒,在今夜,立刻,馬上,就從那個危機四伏的侍郎府,被“請”進固若金湯的皇宮大內的理由!
墨汁,順着筆尖,緩緩凝聚,最終“啪嗒”一聲,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團小小的墨漬。
也就在這一瞬間,沈微的眼中,精光爆射。
有了!
她手腕微動,筆走龍蛇,一行行雍容又不失急切的字跡,在紙上迅速顯現。
她寫的,不是命令,不是聖旨,而是一封信。
一封以“皇太後”的身份,寫給“準兒媳”宋雲舒的、充滿了一個長輩關切與疼愛的……家信。
信中,她先是爲自己今日出宮求藥,儀仗驚擾了京城而致歉,隨即筆鋒一轉,言辭懇切地描述了自己咳血病倒之後,是如何地憂思成疾,夜不能寐,又是如何地思念兄長,牽掛國事。
最後,她寫道:“……哀家聞汝至孝,於府中侍奉病父,心中甚慰。然哀家此刻身心俱疲,沉痾難愈,恐大限將至。唯一憾者,未能親見皇帝大婚,未能與汝多敘婆媳之情。若汝亦有孝心,可否念在哀家一片慈母之意,暫放家中俗務,入宮陪伴哀家數日?見汝在側,如見吾女,或可慰我殘軀,苟延些許時日……”
通篇,沒有一個字提到危險,沒有一個字帶有強迫。
有的,只是一個病入膏肓的婆母,對即將過門的兒媳,最卑微、最真摯的臨終請求。
這是一道用“孝道”這張大網,精心編織的懿旨。
誰敢拒絕?
宋雲舒的父親宋侍郎,一個最重名教禮法的讀書人,敢讓自己的女兒背上“不孝”的罪名嗎?
滿朝的言官御史,敢指責一個準皇後入宮侍奉病危的太後,是“於理不合”嗎?
就連趙珩,看到這封信,也只會感到心酸與愧疚,他敢違逆自己母親這“最後的心願”嗎?
寫罷,沈微擲筆於案,將那封尚未幹透的信紙,遞給了早已在一旁候命的青雀。
“青雀。”她的聲音,不容置疑。
“奴婢在!”
“你立刻持我此信,換上便裝,從濟世堂秘道離開。不要驚動外面任何禁衛。你的任務,只有一個。”
沈微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頓地說道:“日落之前,哀家要在慈寧宮,親眼見到宋雲舒。活生生的,完好無損的宋雲舒。你,能辦到嗎?”
青雀的心髒,狂跳不止。她從太後那平靜的眼神中,讀懂了這道命令背後,那如山崩海嘯般的危機與急迫。
她沒有絲毫猶豫,將信紙小心地揣入懷中,重重地跪下磕了一個頭。
“娘娘放心!奴婢便是拼了這條性命,也定將宋小姐,安然無恙地帶到您的面前!”
“去吧。”
青雀起身,在秦掌櫃的指引下,迅速消失在了密室的另一道暗門之後。
“蘇嬤嬤。”沈微又轉向另一人。
“老奴在。”
“你即刻出去,回到鳳駕。告訴衛凜,哀家與神醫相談甚歡,但因身體不適,需在此多歇息一個時辰。讓他傳令下去,任何人不得靠近濟世堂百步之內,違令者,斬。”
“老奴明白。”蘇嬤嬤雖然不明白內情,但她知道,自己要做的,就是將這場“戲”,繼續演下去。
“至於你……”沈微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那個依舊在瑟瑟發抖的阿錦身上。
阿錦的臉上,滿是恐懼和茫然。
“從現在起,你哪裏也不能去。”沈微的聲音,緩和了下來,卻帶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秦掌櫃會保護你的安全。你的存在,是哀家手中,最後一張王牌。記住了,只有哀家贏了,你和你兒子,才能活。”
阿錦看着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主子,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她看到了一往無前的決絕。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將所有的恐懼,都化作了求生的本能。
安排好一切,沈微深吸了一口氣。
她的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病態的蒼白與疲憊。她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鬢角,在秦掌櫃的攙扶下,緩緩地,走出了這間決定了無數人命運的密室。
當她重新出現在濟世堂前堂時,她又變回了那個憂思兄長、病弱不堪的皇太後。
陽光從門外斜斜地照進來,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一場與死神賽跑的豪賭,已經開始。
而她,將所有的籌碼,都壓在了那個此刻正穿行在京城地下秘道中的、小小的宮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