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棲悅那番如同利劍出鞘、力挽狂瀾的發言,餘音似乎仍在冰冷的會議室裏回蕩。資方代表們臉上的審視被深思取代,趙經理那惡毒的得意則徹底凝固,化爲一片難看的鐵青。
站在光影交織處的林言秋,心髒仍在胸腔裏瘋狂擂動,殘留的恐懼與巨大的震撼交織,讓他指尖冰冷。但林棲悅那清澈堅定、爲他築起防線的聲音,如同最溫暖也最堅固的錨鏈,將他從自我厭棄的驚濤駭浪中牢牢拽回!他深吸一口氣,那空氣仿佛帶着她話語中傳遞過來的力量,強行壓下喉嚨口的腥甜和右手的劇痛。
“抱歉,剛才……失態了。”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得厲害,帶着劫後餘生的疲憊,卻不再顫抖。他挺直了背脊,目光掃過資方代表,最終落在角落那個爲他挺身而出的身影上,眼神深處是翻涌的、幾乎要溢出的感激和一種被徹底點燃的孤勇,“但林記者說得對。正因爲我視梧桐裏爲‘家’,才會因它的命運而……情難自禁。” 他巧妙地引用了她的話,將那份驚心動魄的崩潰,定性爲“情難自禁”的共情。這個定性,在剛才林棲悅的鋪墊下,顯得如此順理成章,甚至帶上了一絲悲壯的色彩。
他不再看趙經理那扭曲的臉,左手穩穩地操控着激光筆,光點重新聚焦在“棲悅園”的效果圖上,聲音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和前所未有的感染力:“現在,請允許我繼續闡述‘棲悅園’在可持續性和社區凝聚力提升方面的具體設計,以及它如何成爲這座城市新舊交融、情感延續的典範……”
接下來的陳述,林言秋仿佛脫胎換骨。雖然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冷汗浸溼了鬢角,那只藏在身側的右手因強忍疼痛而微微痙攣,但他的思路卻異常清晰,條理分明,充滿了專業深度和人文溫度。他不再僅僅是展示圖紙,而是在描繪一個充滿生命力的未來圖景,每一處設計細節都緊扣着那些“記憶碎片”,回應着街坊鄰裏的期盼。那只操控激光筆的左手,動作雖然因不習慣和身體的虛弱而稍顯滯澀,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力量。
會議室裏只剩下他沉穩有力的聲音和激光筆劃過幕布的細微聲響。資方代表們專注地聽着,不時點頭,眼神中的疑慮漸漸被濃厚的興趣所取代。林棲悅安靜地坐在角落,沒有再發言,只是目光平靜地追隨着幕布上的光點和那個在巨大壓力下依舊挺立的身影。她的心湖卻並非表面那般平靜。當林言秋的目光短暫掃過她,那眼神中深不見底的感激和一種近乎燃燒的專注,像滾燙的烙印,燙在她的心上。還有他口中清晰吐出的“棲悅園”三個字……每一次響起,都讓她心尖無法控制地輕顫。
最終陳述結束。短暫的沉默後,資方首席代表率先鼓掌。緊接着,稀稀落落的掌聲很快匯聚成一片。方案,獲得了原則性通過!後續需要深化細節和預算核算,但最艱難的一關,闖過去了!
巨大的喜悅如同煙花在周嶼安臉上炸開!他猛地一拍桌子,差點跳起來。林言秋緊繃到極限的神經驟然鬆弛,巨大的疲憊感和脫力感瞬間席卷全身,他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左手死死撐住了講台邊緣才勉強站穩。掌心傷口的劇痛清晰地傳來,卻奇異地帶着一種塵埃落定的解脫。
他下意識地、迫切地望向角落。
林棲悅也站了起來。她沒有鼓掌,只是隔着人群,靜靜地望着他。她的臉上沒有狂喜,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和眼底深處那抹清晰的、爲他而亮的微光。四目相對,隔着喧囂的會議室,一種無聲的、巨大的默契和暖流在兩人之間洶涌奔淌。
* * *
慶功?不存在的。
評審會結束,林言秋幾乎是強撐着最後一絲力氣走出會議室。剛踏入走廊,緊繃的弦徹底斷裂,身體一晃,被眼疾手快的周嶼安一把架住。
“撐住!老林!” 周嶼安低喝,立刻招呼司機,“快!送醫院!傷口肯定裂開了!”
林棲悅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快步跟上。
回醫院的路上,林言秋靠在車後座,意識有些模糊。高燒卷土重來,傷口尖銳的疼痛混合着極致的疲憊,將他拖入半昏半醒的狀態。但他那只沒有受傷的左手,卻一直無意識地、緊緊地攥着林棲悅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連接現實的浮木。
林棲悅沒有掙脫,任由他攥着。手腕上傳來的痛感清晰地提醒着她,這個男人剛剛經歷了怎樣一場驚心動魄的戰役。她看着他緊閉雙眼、眉頭緊鎖、冷汗涔涔的側臉,心頭涌起排山倒海般的心疼。他贏了,爲了梧桐裏,爲了奶奶,也爲了……她的一句“棲悅園”。贏得慘烈,贏得讓她心碎。
回到醫院,又是一番兵荒馬亂。傷口果然因強忍動作和情緒劇烈波動而再次裂開滲血,高燒也重新燃起。醫生重新清創、包扎、輸液退燒消炎,語氣嚴厲地警告必須絕對靜養,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林言秋被重新安置在病床上,在藥物作用下沉沉睡去。只是這一次,即使在睡夢中,他的左手依舊固執地、虛虛地搭在林棲悅放在床邊的手背上,仿佛潛意識裏也要確認她的存在。
周嶼安看着這一幕,無奈地嘆了口氣,對林棲悅說:“棲悅,這邊有護士盯着,你也累壞了,回去休息吧。我在這兒守着。”
林棲悅卻搖了搖頭,目光落在林言秋即使在睡夢中依舊緊蹙的眉心和那只搭在自己手背上、帶着滾燙溫度的手。“我等他退燒。”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
周嶼安看着她的眼神,明白了什麼,最終沒再堅持,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說:“辛苦你了。他……不容易。” 然後轉身輕輕帶上了病房門。
病房裏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和林言秋略顯粗重的呼吸。
林棲悅坐在床邊,沒有抽回手。她靜靜地凝視着林言秋沉睡的臉。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城市的霓虹透過百葉窗,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那些光影仿佛也勾勒出他內心深處那些深可見骨的傷痕——父母的慘劇、十年的冰封、自我的厭棄、以及今天那場驚雷下的崩潰……
她的指尖,極其輕微地、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拂開了他額前被冷汗濡溼的碎發。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易碎的琉璃。
就在這時,林言秋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動了動,那只搭在她手背上的手滑落下來。緊接着,他像是陷入了更深的噩夢,身體開始不安地扭動,呼吸變得急促,口中發出模糊不清的、帶着巨大恐懼的囈語:
“火……好大的火……別進去……媽……爸……別丟下我……”
“罐子……碎了……棲悅……對不起……”
“毒……藥……別靠近我……”
他的聲音破碎而痛苦,額頭滲出更多冷汗,那只裹着厚厚紗布的右手,即使在睡夢中,也因恐懼和潛意識的自毀傾向而試圖蜷縮、抓撓!
林棲悅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緊!巨大的酸楚瞬間淹沒了她!她不再猶豫,猛地伸出雙手,一只緊緊握住他那只試圖自傷的、裹着紗布的右手手腕(避開傷口),另一只手則帶着不容拒絕的力道,輕輕撫上他滾燙的、布滿冷汗的臉頰。
“言秋哥!”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穿透夢魘的、異常清晰的鎮定力量,“醒醒!看着我!”
也許是手腕被握住的觸感,也許是她掌心微涼的安撫,也許是那聲清晰的“言秋哥”,林言秋掙扎的動作猛地一頓!他急促地喘息着,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被夢魘占據的、布滿血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充滿了驚魂未定的恐懼和巨大的茫然。他像一頭受驚的困獸,瞳孔渙散,一時間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是我,棲悅。” 林棲悅的聲音放得更輕,更柔,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她握着他手腕的手微微用力,另一只手依舊輕柔地撫着他的臉頰,指腹擦去他額角的冷汗,“別怕。沒有火。雷聲也停了。你看,我在這裏。”
她的聲音,她的觸碰,她近在咫尺的、寫滿擔憂卻異常鎮定的面容,像一道道溫暖的光束,一點點驅散了他意識邊緣的黑暗與恐懼。渙散的瞳孔漸漸聚焦,終於清晰地映出了她的模樣。
“棲……悅……” 他嘶啞地喚出她的名字,聲音帶着巨大的不確定和後怕,仿佛在確認這不是又一個殘酷的幻夢。
“嗯,是我。” 林棲悅肯定地回答,握着他手腕的手緩緩鬆開,卻依舊虛虛地覆蓋在他的手背上,傳遞着無聲的安撫,“你做噩夢了。現在沒事了。”
林言秋急促的喘息漸漸平復,身體的顫抖也慢慢停止。他貪婪地看着她,感受着她掌心殘留的溫度和那份將他從地獄邊緣拉回來的力量。巨大的疲憊和一種劫後餘生的脆弱感席卷而來,他像個迷路的孩子終於找到了依靠,眼神裏充滿了無助和一種近乎卑微的依賴。
“對不起……” 他低啞地開口,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又……嚇到你了……我……”
“沒有嚇到。” 林棲悅打斷他自責的話語,語氣平靜而堅定。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只依舊被自己虛按着的、裹滿紗布的右手上,眼神復雜,“只是……很疼吧?” 她問的是手,更是心。
林言秋的身體微微一顫,巨大的酸楚涌上喉頭。他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飾的心疼,那冰封了十年的、不敢示人的脆弱,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再也無法抑制。他微微偏過頭,將半邊臉頰更深地埋進她依舊停留在他臉上的掌心,汲取着那微涼卻無比安心的觸感。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滑落,浸溼了她的掌心。
他沒有回答“疼不疼”。
但無聲的淚水,已是最沉重的答案。
林棲悅的心像是被那滾燙的淚水灼穿了。她沒有抽回手,任由他的眼淚濡溼自己的掌心。另一只手則輕輕地、有節奏地拍撫着他依舊緊繃的肩背,如同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都過去了……” 她低聲說,聲音在寂靜的病房裏顯得格外清晰,“火滅了。雷停了。罐子……” 她的目光投向病房窗台的方向——那裏空着,舊陶罐被暫時留在了她的公寓,“罐子還在。它比你粘得好多了,結實着呢。”
這句帶着點笨拙的安慰,像一道微光,刺破了沉重的悲傷。林言秋埋在她掌心的臉微微動了一下,喉嚨裏發出一聲模糊的、帶着泣音的、近乎哽咽的回應。
“睡吧,” 林棲悅的聲音放得更柔,帶着一種催眠般的安撫力量,“我在這兒。哪裏也不去。睡醒了,手就不那麼疼了。梧桐裏……棲悅園……還等着你的圖紙呢。”
她的承諾,像最溫暖的巢穴,包裹住他疲憊不堪的靈魂。林言秋緊繃的身體一點點放鬆下來,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撐不住。在掌心那微涼的觸感、肩背那輕柔的拍撫、和她那句“我在這兒”的承諾中,他放任自己沉入了無夢的、安穩的黑暗。這一次,沒有火光,沒有慘叫,只有一片被守護的寧靜。
林棲悅看着他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緊蹙的眉頭也舒展開來,才緩緩停下了拍撫的動作。她沒有立刻抽回被他臉頰壓着的手,只是靜靜地坐在床邊,在昏暗的光線裏,守着他沉靜的睡顏。
窗外的霓虹依舊閃爍,映照着她沉靜的側臉和那只被淚水濡溼的手掌。
掌心那一片溼熱的痕跡,像一枚滾燙的勳章,烙印着剛剛平息的風暴,也記錄着她無聲的誓言。
守護與被守護。
救贖與依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