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李秀蘭就輕手輕腳地起床了。她換上最舊的一身衣服，準備去後山坳挖野菜。
她剛拿起牆角的竹籃，就聽到身後傳來窸窣聲。一回頭，發現向晚不知何時也醒了，正坐在床上，睜着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
“媽，”向晚的聲音帶着剛睡醒的軟糯，卻異常清晰，“我也想去。”
李秀蘭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不行！你病才好，走不動那麼遠的路。乖乖在家看着弟弟，媽掐了最嫩的野菜回來給你拌飯吃。”
向晚心裏着急，她知道這是難得的機會。她溜下床，趿拉着破舊的小布鞋，跑到李秀蘭身邊，拉住她的衣角，仰起小臉，努力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充滿渴望而不是急切：“媽，我躺得身上都沒勁兒了，就想出去走走。我保證乖乖的，不走遠，就跟在你後頭。我能幫你找野菜，我眼睛尖！”
她不能直接說她知道哪裏有好東西，只能用“眼睛尖”這種孩子氣的理由。
李秀蘭看着女兒蒼白的小臉和期盼的眼神，心裏一軟。孩子病了這一場，是憋壞了。後山坳雖然遠，但路還算平坦，自己多看顧着點，應該沒事。而且……多一個人，確實能多挖一點。
她猶豫了一下，終於鬆口：“那說好了，不準亂跑，一定要緊緊跟着媽！”
“嗯！”向晚用力點頭，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
母子三人簡單吃了點紅薯稀飯，李秀蘭把還在揉眼睛的向陽托付給隔壁也正要出門的王嬸暫時照看一下，便挎着籃子，牽着向晚出了門。
清晨的空氣帶着涼意和草木的清香。露水打溼了小路邊的野草。向晚邁着小短腿，努力跟上母親的步伐。這具身體確實虛弱，走了一段就開始喘氣，但她咬牙堅持着，目光不停地掃視着道路兩旁。
李秀蘭看她小臉通紅，有些心疼，速度放慢了些。
路上遇到了同樣去挖野菜的另外兩個嬸子，都是村裏日子過得緊巴的。大家互相打着招呼，唉聲嘆氣地抱怨着日子難熬，交“代金”的壓力像石頭一樣壓在每個人心頭。
“唉，能有點野菜墊墊肚子也好，省下點糧食，看能不能湊點錢出來……”
“是啊，這年頭，難啊！”
大人們交談着，向晚則豎着耳朵聽，同時不放過任何一片草叢。她看到了不少薺菜、馬齒莧，但這些太常見，不值錢，也不是她模糊記憶裏的目標。
走了約莫半個多小時，終於到了後山坳。這裏地勢稍低，植被更加茂密，平時村裏人來得不勤。
“就在這兒吧，看樣子野菜不少。”王嬸招呼着，幾個婦人便分散開，蹲在地上，開始熟練地尋找、挖掘那些能吃的綠色植物。
李秀蘭也找了一處，把向晚拉到自己身邊：“晚晚，你就在這附近玩，別跑遠，看到這種，”她拔起一棵灰灰菜給向晚看，“還有這種，”又指指旁邊的野莧菜，“就喊媽，知道嗎？”
“知道了，媽。”向晚乖巧地應着，眼睛卻像探照燈一樣開始掃描周圍的環境。
她模仿着母親的樣子，蹲下身，小手在草叢裏撥弄，心思卻全在尋找那個“模糊的記憶”上。那到底是什麼？她拼命回想，似乎是一種……菌子？還是某種特別的野菜？
時間一點點過去，李秀蘭的籃子裏漸漸鋪了一層野菜。王嬸那邊時不時傳來一聲驚呼，顯然是找到了不錯的地方。
向晚心裏有些着急，她不能空手而歸。她開始擴大搜索範圍，但始終在李秀蘭的視線之內。
“晚晚，別走遠！”李秀蘭不時抬頭叮囑一句。
“哎，沒走遠。”向晚應着，目光忽然被不遠處一小片潮溼的、背陰的坡地吸引。那裏長着幾株茂盛的蕨類植物，而在那些蕨類植物的根部周圍，似乎點綴着一些……
她心跳突然加速，邁開小短腿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蹲下身，撥開那些寬大的蕨葉。
只見潮溼的黑土上，一叢叢灰褐色、小傘狀的東西緊挨着生長着，胖嘟嘟，肉乎乎的。
是野生的灰樹花！（注：部分地區也稱“灰蘑”，常見可食用菌類）
對！就是這個！她模糊的記憶裏，後來這種野生的菌子在城市餐館裏賣得很貴，被視爲山珍！而且曬幹了能保存，比野菜值錢多了！
壓抑住內心的狂喜，向晚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孩子發現了新奇玩具：“媽！媽！你快來看！這是什麼呀？好多小傘！”
李秀蘭聞聲抬頭，看到女兒蹲在那邊，心裏一緊，生怕她碰到什麼髒東西或者危險，連忙起身走過去：“啥東西啊？讓你別亂……”
話沒說完，她也看到了那一叢叢肥嫩的灰樹花。李秀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呀！是灰蘑！這可是好東西！”李秀蘭的聲音裏帶着驚喜，她趕緊蹲下身，仔細查看，“老天爺，這兒咋長了這麼多！還這麼嫩！”
這時，旁邊的王嬸和另外兩個嬸子也被吸引了過來。
“喲！秀蘭，你們娘倆運氣可真好啊！這灰蘑可是難得！”王嬸羨慕地說。
“可不是嘛，這玩意兒燉湯鮮得很！市場上也能換點錢呢！”另一個嬸子附和道。
李秀蘭臉上露出了這幾天來的第一個真切笑容，她連忙小心翼翼地將那些灰樹花一朵朵采下來，放進籃子裏，還不忘誇獎向晚：“咱家晚晚眼睛真尖！真是個小福星！病好了還帶來好運了！”
向晚心裏鬆了口氣，臉上露出靦腆的笑容，心裏卻在想：這才只是開始。
有了這次的發現，李秀蘭幹勁更足了，也不再拘着向晚，任由她在附近“玩”。向晚憑借成年人的觀察力和模糊的記憶指引，又“偶然”地發現了幾處藏在草叢或樹根下的灰樹花叢，雖然數量不多，但都品質很好。
每一次發現，都引來李秀蘭和其他嬸子驚喜的贊嘆。
“秀蘭，你家晚晚這運氣沒誰了！”
“這丫頭，病了一場開竅了似的，眼神真好使！”
李秀蘭看着女兒，越看越歡喜，籃子裏的收獲也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不僅有滿滿一籃子野菜，底下還墊着不少鮮嫩的灰樹花，這些菌子可比野菜金貴多了！
日頭升高的時候，大家心滿意足地準備回家。每個人的籃子裏都有些收獲，但顯然李秀蘭的籃子最沉，也最實在。
回去的路上，李秀蘭腳步輕快了許多，甚至低聲哼起了小調。她時不時看一眼跟在身邊的女兒，眼神裏充滿了慈愛和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喜。
向晚安靜地走着，小腿酸脹，但心裏充滿了成就感。這小小的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
快到村口時，她們遇到了正扛着鋤頭準備下地的向忠富。向忠富看到妻女，尤其是看到李秀蘭那沉甸甸的籃子和臉上罕見的笑意，愣了一下。
“今天咋這麼多？”他驚訝地問。
李秀蘭迫不及待地把籃子遞過去給他看，語氣帶着壓抑不住的興奮：“他爸，你快看！咱家晚晚可是立大功了！這孩子眼神好，在後山坳發現了好幾處灰蘑窩子！你看，這麼多！還有這麼多野菜！”
向忠富探頭一看，看到那些肥嫩的灰樹花，古銅色的臉上也露出了震驚和喜色：“這麼多灰蘑？真是晚晚找到的？”
“那還有假？王嬸她們都看見了！都說咱家晚晚是小福星呢！”李秀蘭與有榮焉地說道，伸手愛憐地摸了摸向晚的頭。
向忠富看向小女兒的眼神也充滿了驚奇和欣慰。他沉默地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但那緊鎖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些。
晚上，飯桌上罕見地飄起了菌菇的鮮香。李秀蘭用一點寶貴的豬油和幾朵灰樹花，煮了一鍋鮮美的菌湯。雖然主要還是紅薯和野菜，但這碗湯無疑給清貧的飯桌帶來了久違的滋味和希望。
向陽吃得頭也不抬，小嘴咂巴得嘖嘖響。
向晚小口喝着湯，感受着那原始的鮮味在舌尖蔓延，心裏盤算着：這些灰樹花曬幹了，應該能換點錢吧？雖然不多，但至少是個開始。
李秀蘭和向忠富看着孩子們吃得香，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一絲久違的亮光。
也許……日子真的能有點盼頭？
夜裏，向晚躺在床上，聽着身邊弟弟均勻的呼吸聲，毫無睡意。
“小福星”嗎？她心裏默默想着。這只是個開始。灰樹花季節性太強，數量也有限，解不了根本的渴。
她需要更穩定、更能換錢的東西。
明天，或許可以再去附近轉轉？那個貨郎……他一般都收些什麼呢？
一個新的念頭，在她心裏悄悄萌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