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被其他孩子起哄的事情，向晚沒有告訴父母。她不想讓已經被流言困擾的父母再添一重心事，也不想讓父親本就存在的疑慮加深。
但她低估了弟弟向陽的敏感和記性。
向陽雖然只有三歲多，懵懵懂懂，不明白“精怪”具體是什麼意思，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大孩子不懷好意的語氣和表情，知道他們是在欺負姐姐。這件事像一根小刺，扎進了他小小的心裏。
接下來的幾天，向陽變得有些反常。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一到外面就撒歡地跑得沒影，反而更黏着向晚了。向晚去哪兒，他都像個小尾巴似的跟着，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周圍，尤其是看到那些曾經起哄的大孩子，他會立刻繃緊小臉，緊緊抓住姐姐的衣角，甚至還會沖對方齜牙咧嘴，像只被惹惱的小獸。
有一次，向晚只是去後院查看椴木的情況，走得稍遠了一點，向陽在屋裏沒看到姐姐，頓時慌了神，丟下手裏玩了一半的木棍，跌跌撞撞地跑出來，帶着哭腔大喊：“姐！姐！你去哪兒了？別丟下我！”
直到看到向晚好端端地站在後院，他才跑過去一把抱住她的腿，把臉埋進去，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向晚心裏一酸，蹲下身輕輕拍着他的背：“小陽乖，姐就在這兒，哪兒也沒去。”
李秀蘭也注意到了小兒子的異常，私下裏問向晚：“小陽這是咋了？最近咋這麼黏你？像是嚇着了似的。”
向晚只好含糊地說：“可能前幾天在村口玩，被大孩子們嚇了一下。”
李秀蘭一聽，立刻聯想到了村裏的風言風語，臉色變了變，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只是眼神裏多了幾分憂慮和對那些長舌婦的埋怨。
除了變得黏人，向陽的調皮搗蛋似乎也升級了。但這種調皮，帶着一種明顯的指向性。
他不再是無目的地玩泥巴、追雞攆狗，而是開始有意無意地針對那些說過姐姐閒話的人家。
比如，他會偷偷把王嬸家晾在院子外的幹菜踢散（王嬸是傳閒話傳得最起勁的一個）；比如，他會在趙老四家那個帶頭起哄的大兒子路過時，故意用小彈弓射泥丸子（雖然從來射不準）；還有一次，他甚至試圖把幾只癩蛤蟆扔進最喜歡神神叨叨議論“精怪”的孫婆子家院裏，幸好被向晚及時發現制止了。
每次幹完這些“壞事”，他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嘻嘻哈哈地跑開，而是抿着小嘴，眼神裏帶着一種倔強的、不服氣的神情，仿佛在用自己微弱的方式替姐姐出氣。
向晚看着弟弟這些笨拙又帶着點報復意味的行爲，心情復雜極了。既感動於弟弟維護自己的心意，又擔心他這樣會惹來更多的麻煩。
她拉住又一次試圖去彈泥巴的向陽，嚴肅地看着他：“小陽，告訴姐姐，爲什麼老是去惹他們？”
向陽低下頭，用小髒腳搓着地上的土，悶悶不樂地說：“他們壞……他們說姐姐……欺負姐姐……”
果然是因爲這個。向晚心裏軟得一塌糊塗，她把弟弟摟進懷裏，柔聲說：“小陽，姐姐知道你是好孩子，想保護姐姐。但是，我們不能用這種方式。你往人家院裏扔東西，萬一砸到人怎麼辦？踢壞別人的東西，人家會來找爸媽賠錢的，爸媽已經很累了，我們不能給他們添麻煩，知道嗎？”
向陽似懂非懂地聽着，小臉皺巴巴的，顯然還是很不甘心。
向晚想了想，換了一種方式：“而且，你想啊，他們爲什麼說姐姐？是因爲他們不相信姐姐變聰明了，覺得奇怪。那我們就要做得更好，讓他們看看，姐姐不是精怪，姐姐只是比他們懂得多一點。等姐姐種出蘑菇，賺了錢，讓他們都羨慕咱們家！到時候，他們就不會亂說了，說不定還會來誇你呢！”
她用孩子能理解的邏輯，試着引導他。報復不如爭氣。
向陽的眼睛眨巴了幾下，似乎在努力理解姐姐的話。“種蘑菇……賺錢……羨慕？”他小聲重復着。
“對！”向晚肯定地點頭，“所以，小陽現在要做的，不是去惹他們，而是幫姐姐一起看着咱們的蘑菇，好不好？你是我們家的小衛士！”
被賦予了“重要任務”，向陽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了，小胸脯下意識地挺了挺，用力點頭：“嗯！我幫姐姐看蘑菇！不讓壞人搞破壞！”
從此，向陽多了一項雷打不動的活動——每天像個小巡邏兵一樣，在後院那幾段蓋着的椴木周圍轉悠，一臉警惕，仿佛真的在守護什麼至關重要的寶貝。有任何雞鴨貓狗靠近，他都會立刻沖過去驅趕，敬業得很。
李秀蘭看着小兒子這副認真的小模樣，又是好笑又是心酸，對向晚說：“這孩子，心思重，隨他爹。別看他平時皮實，其實心裏啥都明白，就是不會說。”
向晚深以爲然。她這個弟弟，調皮搗蛋只是外表，內心其實異常敏感和重感情。誰對他好，對他重要的人好，他就掏心掏肺；誰欺負他在乎的人，他就算力量微弱，也會齜着牙沖上去。
這天下午，向晚正在屋裏對照着字典艱難地認字，向陽忽然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小臉興奮得通紅，結結巴巴地喊道：“姐！姐！快！快來看！木頭……木頭長毛了！白白的毛！”
向晚一愣，隨即心跳猛地加速！
長毛了？難道是菌絲開始生長蔓延了？
她丟下字典，拉起弟弟就往後院跑。
李秀蘭正在灶房忙活，聽到動靜也跟了出來。
母子三人跑到那幾段椴木前，向陽迫不及待地指着一處縫隙：“這裏！這裏！白白的！”
向晚小心翼翼地掀開覆蓋的稻草一角，湊近仔細看去。
只見椴木砍口的縫隙和周圍，果然生出了一層細細密密的、潔白如絨的菌絲！它們頑強地附着在木質上，正在努力地生長擴張！
成功了！第一步成功了！菌絲接種成功，存活了！
巨大的喜悅瞬間淹沒了向晚，她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媽！你看！菌絲活了！真的活了！”她聲音發顫地指着那層白色的生命跡象。
李秀蘭也湊近了看，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喜笑容：“哎喲！真的！長出來了！這白毛……就是蘑菇根兒啊？真能長出來啊！”
就連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麼但感受到喜悅氣氛的向陽，也跟着蹦跳起來：“活了！蘑菇活了！”
向晚小心翼翼地重新蓋好稻草，壓抑着激動的心情，對母親說：“媽，現在菌絲剛長出來，很脆弱，需要保持溼潤和陰涼，不能曬到大太陽，也不能讓蟲咬了。”
“哎！媽知道！媽天天給它灑點水！”李秀蘭此刻信心大增，幹勁十足，看着那幾段椴木的眼神，就像看着金疙瘩。
然而，喜悅之餘，向晚並沒有忘記外面的流言蜚語和父親沉沉的疑慮。
菌絲成活只是萬裏長征第一步，距離真正長出蘑菇、換來實實在在的、持續的收入，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而且，這個過程一旦開始，就無法完全保密。後院這幾段“長毛”的木頭，遲早會引起更多的好奇和議論。
到時候，那些關於“精怪”的閒話，是會隨着蘑菇的長出而變成“福星”的羨慕，還是會變本加厲，引來更多的窺探和麻煩？
向晚看着興奮的母親和弟弟，又看了看那孕育着希望的椴木，心裏悄然繃緊了一根弦。
成果，往往伴隨着更大的風險。
她必須提前想好，如何應對可能到來的更多關注，無論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