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地鐵站的風灌進領口,卻吹不散後背的疼。
我靠着冰涼的牆壁等車,眼前陣陣發黑。
手機屏幕上律師的消息還亮着,指尖懸在“需要”兩個字上,最終還是刪成了“我沒事,明天見”。
這些年早就習慣了自己扛。
被弟弟推倒磕破膝蓋時,自己找創可貼。
打工被拖欠工資時,自己蹲在勞務局門口等天亮。
住院沒人籤字時,自己在同意書上按下手印。
爸媽總說“女孩子要堅強”,可他們從不知道,我的堅強,是被逼出來的鎧甲。
地鐵到站,門開的瞬間涌來一陣人潮。
我被擠在中間,後背撞到別人的背包,疼得悶哼一聲。
旁邊的阿姨連忙扶住我:“姑娘你沒事吧?臉色這麼差。”
我搖搖頭想說沒事,眼淚卻先一步涌了上來。
不是因爲疼,而是突然想起小時候發燒,媽媽也是這樣扶着我去醫院。
只是後來,她的手再也沒爲我停過,永遠都在牽着弟弟的手,問他冷不冷、餓不餓。
到了出租屋樓下,剛走出電梯就看見門口站着兩個人。
是爸爸和媽媽。
他們不知從哪打聽來的地址,媽媽手裏還提着一個保溫桶,看見我就迎上來,臉上堆着我從未見過的討好。
“閨女,媽給你燉了雞湯,快趁熱喝。今天是你爸不對,他已經後悔了......”
爸爸站在後面,背着手沒說話,臉色鐵青,卻沒再罵我。
我停下腳步,看着那桶冒着熱氣的雞湯,忽然覺得無比諷刺。
二十多年來,我第一次收到他們主動送來的東西,卻是在他們打了我、逼我捐骨髓之後。
“我不喝。”我繞過他們往門口走,鑰匙剛插進鎖孔,就被媽媽拉住胳膊。
她的手在發抖,聲音也帶着顫:“閨女,媽求你了,就當看在小時候媽抱過你的份上,救救你弟弟吧。他才十六歲啊,不能就這麼沒了......”
“小時候你也抱過我,”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可你們後來把我丟在雨裏、趕我出門、看着我被弟弟欺負卻只會罵我不懂事的時候,怎麼沒想過小時候的情分?”
媽媽的臉瞬間白了,嘴唇翕動着說不出話。
爸爸突然上前一步,聲音低沉卻帶着威脅:“我知道你找了律師,你想幹什麼?告我們嗎?你一個做女兒的告父母,傳出去看誰還敢要你!”
“我沒想告誰,”我打開門,側身讓他們看屋裏的景象。
狹小的房間裏,除了一張床、一張書桌,只有牆角堆着的幾個紙箱。
裏面是我攢了五年的課本和打工合同。
“我只想告訴你們,從被你們趕出門的那天起,我就不是你們可以隨意支配的附屬品了。我的身體,我的人生,都由我自己說了算。”
爸爸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揚手又想打人,卻被媽媽死死拉住。
她看着我屋裏的擺設,眼淚突然掉了下來:“你......你這些年就住在這裏?”
“不然呢?”我笑了笑,“你們沒給過我一分錢,我總不能睡大街。”
媽媽捂着臉蹲在地上哭起來,這次的哭聲裏似乎多了些別的東西,可我已經不在乎了。
我扶着門框,後背的疼痛讓我一陣陣發冷:“你們走吧,以後別再來了。弟弟的病,我會幫你們諮詢公益救助,但捐骨髓,不可能。”
爸爸站在原地,看着我,又看看屋裏簡陋的陳設,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拉着還在哭的媽媽走了。
門關上的瞬間,我再也撐不住,順着門板滑坐在地。
剛緩過神,手機突然響起,是老家的二姑打來的。
她是家裏少數對我還算溫和的長輩,當年我被趕出門時,她偷偷塞給我兩百塊錢,還勸我 “忍忍就過去了”。
“丫頭,你爸媽在我這哭呢,”二姑的聲音帶着無奈。
“你弟弟那病確實重,醫生說除了你沒更好的匹配源。你爸媽也是急糊塗了,當年的事...... 是他們不對,但血濃於水啊,你就真能眼睜睜看着弟弟沒了?”
我握着手機,後背的疼痛突然尖銳起來。
“二姑,當年我被趕出門時,弟弟在屋裏吃着奶油面包,爸媽說我死在外面也別回來。我住院沒人管時,他們在給弟弟買遊戲機。現在要我捐腎了,才想起血濃於水?”
二姑沉默了許久,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委屈,可你弟弟...... 他畢竟是個孩子。你爸媽說了,只要你救他,以後家裏的房子、積蓄都給你,絕不虧待你。”
“我不要他們的房子和錢,”我輕聲說。
“我只要他們別再來打擾我。二姑,您要是真爲我好,就勸勸他們,找找別的辦法,別再逼我了。”
掛了電話,我望着牆角的紙箱,裏面裝着我打工時攢下的工資條,那是我拼盡全力活下去的證明。
這些東西比任何房產都珍貴,因爲它們屬於“我自己”。
窗外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落在我身上,後背的疼還在蔓延,可心裏那片常年冰封的地方,好像有了一絲鬆動。
手機又亮了,是律師發來的消息:“明天上午九點,我在事務所等你,我們聊聊後續的保護措施。”
我緩緩地打字回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