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過舊窗紙，柔和地灑在床前。
林薇醒來時，感覺身體比昨日又輕快了些許，雖然依舊虛弱，但那種沉重的無力感消退了不少。喉嚨不再幹得發疼，頭腦也清明了許多。
她慢慢坐起身，嚐試着自己套上床邊疊放整齊的、料子普通卻漿洗得幹淨的衣裙。動作有些笨拙，系帶子時手指都不太聽使喚，但終究是靠自己完成了。一種微小的成就感油然而生——這是她邁向獨立適應這個世界的第一步。
絮兒端着臉盆和清水進來時，看到她已經自己穿好衣服坐在床邊，驚訝地睜大了眼：“小姐，您怎麼自己起來了？該叫奴婢伺候您的！”
“躺得骨頭都僵了，活動一下也好。”林薇對她笑了笑，就着絮兒擰幹的布巾擦了臉。清涼的井水刺激着皮膚，讓她精神一振。
用過早膳——依舊是稀粥和小菜，但林薇吃得很認真，她知道這是恢復體力的基礎——她提出想在家裏走走。
“小姐，您的身子……”絮兒有些猶豫。
“就在院子裏慢慢走幾步，不礙事的。總躺着反而好得慢。”林薇語氣溫和，卻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持。
絮兒見她氣色確實好了些，便小心地攙扶着她，一步步挪出房門。
這是一個小小的四合院，確實如她之前所瞥見的那般，簡單甚至有些破敗。青磚地面縫隙裏長着頑強的雜草，角落處的牆皮有些剝落，顯出裏面的黃泥。院子裏除了那幾竿翠竹，還有一棵半枯的石榴樹，掛着幾個幹癟的小果子，顯得格外蕭索。
正房三間，看起來比她的廂房稍好一些，但門楣窗櫺也看得出歲月的痕跡。東廂房似乎是父親的書房兼客廳，西廂房是廚房和絮兒等仆役的住處。整個家，透着一股捉襟見肘的清寒之氣。
林薇心中暗嘆，這家境，比想象中還要艱難。
她目光掃過院子，注意到牆角堆放着一些雜物，其中有一小堆像是受了潮、結塊的石灰，旁邊還有些廢棄的麻袋。
一個念頭忽然閃過她的腦海。
她記得以前看科普視頻說過，生石灰（氧化鈣）遇水會釋放大量熱量，甚至能點燃易燃物。而受潮結塊的石灰，主要成分已經變成了氫氧化鈣，但若高溫煅燒，還能重新得到生石灰。雖然她不確定具體溫度和條件，但這堆廢棄的東西，或許……有點用處？
至少，可以用來做簡單的幹燥劑？改善一下屋裏潮溼的環境？或者……她腦子裏迅速掠過幾個模糊的現代應用念頭，但都缺乏具體知識支撐。
“絮兒，牆角那些白乎乎的東西是什麼？”她故作隨意地問道。
絮兒看了一眼：“哦，那是之前修葺灶台時剩下的石灰，受了潮不能用了，老爺說等有空了再扔出去。”
林薇點點頭，沒再多問，心裏卻記下了這一點。
走了幾步，她感到有些氣喘，便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休息。石凳冰涼，絮兒趕緊回屋拿了個舊墊子給她墊上。
正坐着，一個四十多歲、穿着粗布衣裳的婆子挎着菜籃子從外面進來，看到林薇，愣了一下，隨即扯出個不算熱情的笑：“小姐能下地了？真是菩薩保佑。”語氣有些敷衍。
“這位是負責廚房雜事的李嬤嬤。”絮兒在一旁小聲介紹。
林薇記得絮兒提過，家裏除了絮兒這個貼身丫鬟，就只有一個負責粗使的李嬤嬤和一個看門跑腿的小廝福安。人口簡單得可憐。
“李嬤嬤。”林薇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李嬤嬤上下打量了她幾眼，目光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和簡單的衣裙上掃過，沒再多說什麼，徑直走向廚房，嘴裏似乎還低聲嘟囔了句什麼，像是“……淨添麻煩”。
絮兒臉上顯出憤憤之色，卻又不敢說什麼。
林薇看在眼裏，心中明了。看來原主在這個家裏，不僅外部環境艱難，內部似乎也不是那麼受尊重。連一個粗使嬤嬤都敢如此怠慢。
休息了一會兒，她讓絮兒扶她回房。經過書房窗外時，她聽到裏面傳來父親林正軒和另一個陌生男子的說話聲，語氣似乎有些焦急。
“……大人，不是下官不盡心，實在是庫房那邊卡着條陳不肯批，說是規格制式有待商榷，需要重新勘驗……這明明就是故意刁難！”一個年輕些的聲音抱怨道。
“唉，王司務，且忍耐些。他們不過是借題發揮，因着我上次駁了李員外郎家侄子的工匠入選……且再去催問，按章程辦事即可。”林正軒的聲音帶着疲憊和無奈。
“可是大人，工期不等人啊！眼看汛期就快到了，城南那一段堤壩若不能及時加固……”
“我知曉……我知曉……容我再想想辦法……”
林薇腳步未停，心中卻是一動。工部的事務？堤壩加固？聽起來父親遇到了麻煩，似乎還是因爲官場傾軋，被故意刁難，卡住了某個工程項目的審批。
她默默回到房間，靠在床上，心思活絡開來。
父親的麻煩，家裏的困境，自身的危險……這一切都交織在一起。
她不能一直當一個被動養病的嬌弱小姐。她需要盡快獲得一定的自主能力和話語權。
那個受潮的石灰……或許可以作爲一個小小的切入點？就算不能直接解決父親的大麻煩，至少能改善一下家裏的生活環境，或者……證明一下自己並非毫無用處的累贅？
現代人的知識，是她目前唯一的武器，雖然貧瘠，但總要試試。
“絮兒，”她輕聲喚道，“你去廚房，悄悄幫我找個小瓦罐，再拿幾塊那種受潮的石灰塊過來，要幹淨些的。別讓李嬤嬤看見。”
絮兒一臉茫然：“小姐，您要那沒用的東西做什麼？”
“自然是有用。”林薇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快去。”
她看着絮兒疑惑卻依舊聽話離開的背影，目光轉向窗外那方小小的天空。
總要，做點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