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痕谷的反噬來得凶猛而逼真。忘憂(殷九燼)這一次是真的下了血本,強行逆轉一絲氣血,模擬出經脈被凌厲劍意重創的假象。昏迷並非全然僞裝,至少有七成是身體承受極限沖擊後的真實反應。他需要這場“重創”,來徹底洗刷凌清玄最後的疑慮,並將那份冰冷的審視,轉化爲足以利用的愧疚與憐惜。
凌清玄守了他整整一夜。
期間,玄璟真人也曾親自前來探查。老者搭上忘憂腕脈,眉頭越皺越緊,半晌,才收回手,對凌清玄沉聲道:“谷內劍意殘留,於他這般脆弱的神魂與經脈,不啻於刮骨鋼刀。清玄,你此番太過魯莽!”
凌清玄垂眸,看着榻上少年了無生氣的面容,沉默不語。師尊的責備,他無從辯駁。
“他體內那陰寒之力,被劍意一激,已有擴散之勢。” 玄璟真人嘆了口氣,“若非你以自身精純靈力強行壓制,後果不堪設想。只是……此法終究是飲鴆止渴,你的靈力雖能暫緩其痛,卻無法根除病灶,長此以往,反而可能讓他對你的靈力產生依賴……”
凌清玄指尖微顫,低聲道:“弟子知錯。眼下,該如何救治?”
“先穩住傷勢再說。” 玄璟真人取出一個玉瓶,“這是‘凝神固元丹’,藥性溫和,先護住他心脈神魂。至於那陰寒之傷……” 他沉吟片刻,搖了搖頭,“恐怕還需從長計議,或許要尋至陽至剛的天地靈物,方有一線生機。”
送走師尊,凌清玄回到榻邊,將丹藥化入靈泉,小心地喂忘憂服下。少年在昏迷中依舊不安地蹙着眉,偶爾發出細弱的呻吟,仿佛深陷噩夢無法掙脫。凌清玄伸出手,指尖凝聚着溫潤的靈力,輕輕撫平他緊蹙的眉宇。
那觸感冰涼而脆弱。
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混雜着愧疚、責任,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憐惜,在他素來冰封的心湖中悄然彌漫開來。他開始相信,這個少年,或許真的與陰謀無關,只是命運撥弄下,一枚無辜的、即將碎裂的棋子。
又過了一日,忘憂才從漫長的昏睡中蘇醒。
他睜開眼時,眼神空洞而迷茫,花了許久才聚焦。看到守在榻邊的凌清玄,他先是瑟縮了一下,隨即記憶回籠,眼中迅速蓄滿了水汽,卻又強忍着不敢落下,只是怯怯地、帶着一絲委屈地喚道:“師兄……”
這一聲,喊得凌清玄心頭一緊。
“感覺如何?” 他聲音放緩了許多。
“渾身……都疼……” 忘憂聲音沙啞,試圖動一下,卻牽動了傷勢,痛得倒吸一口涼氣,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師兄……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會。” 凌清玄斬釘截鐵,拿起旁邊的藥碗,“先把藥喝了。”
他親自喂藥,動作是前所未有的耐心。忘憂小口小口地喝着,乖順得令人心疼。喝完後,他靠在軟枕上,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漸漸活泛了一些,他偷偷看了看凌清玄冷峻卻難掩疲憊的側臉,小聲道:“師兄……對不起,又給你添麻煩了……”
“是我之過。” 凌清玄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責任感,“不該帶你去那裏。你好生休養,不必多想。”
接下來的日子,凌清玄幾乎將大部分時間都放在了靜心齋。他每日爲忘憂渡送靈力,疏導那因劍意沖擊而更加肆虐的陰寒之氣,親自照料他的飲食起居。那份細致與耐心,讓偶爾前來送藥的雜役弟子都暗暗咋舌,從未見過凌師叔對誰如此上心過。
忘憂表現得極其依賴。每次凌清玄渡送靈力時,他都會下意識地靠得更近一些,仿佛那是唯一能驅散他體內寒冷的源泉。他會因爲藥苦而微微蹙眉,卻在凌清玄看過來時,立刻露出一個乖巧的、帶着討好的笑容。他不再提修煉之事,只是偶爾會抱着膝蓋,望着窗外飛過的靈鳥發呆,眼神裏是掩飾不住的落寞。
這副全然依賴又努力不給人添麻煩的模樣,像一根柔軟的羽毛,不斷撩撥着凌清玄心中那塊不爲人知的柔軟之地。他開始習慣身邊有這個脆弱少年的存在,習慣了他小心翼翼的目光,甚至習慣了他身上那淡淡的、混合着藥味的清冷氣息。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凌清玄對忘憂超乎尋常的庇護與照料,終究還是引來了更多的關注與非議。尤其是在戒律堂一方看來,這無疑是凌清玄被“美色”所惑、罔顧門規的鐵證。
這一日,凌清玄被掌門再次傳召。此次,凌霄殿內的氣氛卻與往日不同。除了掌門玄誠真人,戒律堂首座玄肅真人赫然在座,臉色沉肅。連一向中立的傳功長老玄靈真人也在場。
“清玄,” 玄誠真人開口,語氣溫和卻帶着一絲凝重,“你帶回的那位少年,如今傷勢如何?”
凌清玄心中一凜,知道今日之事難以善了,面色不變道:“回掌門,傷勢已暫時穩定,但根基受損,仍需長期調養。”
玄肅真人冷哼一聲,聲如洪鍾:“調養?凌師侄,你可知如今宗內上下是如何議論?你身爲雲緲峰嫡傳,未來宗柱,卻終日與一來歷不明、身負魔功嫌疑之人形影不離,甚至爲其耗費自身本源靈力!你讓門下弟子如何作想?讓外界如何看待我雲緲宗?!”
“玄肅師兄言重了。” 凌清玄目光平靜地看向他,“忘憂身世清白,傷勢乃魔修所害,弟子帶他回宗,一是查探魔修動向,二是秉持我輩正道救人之心。至於宗門非議,清者自清。”
“好一個清者自清!” 玄肅真人猛地一拍座椅扶手,“若他真是清白,爲何不敢接受‘問心鏡’照射神魂?若他真是凡人,爲何能一語道破‘長虹貫日’的劍法瑕疵?凌清玄,你莫要自欺欺人!此子分明身具‘玄陰之體’特質,乃是絕佳的爐鼎胚子!你如此維護,莫非真如外界所傳,已動了將他收爲私用爐鼎之心?!”
“玄肅!” 掌門玄誠真人出聲喝止,眉頭緊鎖。
爐鼎二字,如同驚雷,在殿中炸響。這已是最嚴厲的指控,直指凌清玄的道心與品行。
凌清玄周身氣息驟然一冷,整個大殿的溫度仿佛都下降了幾分。他緩緩抬頭,目光如兩道冰劍,直射玄肅真人:“玄肅師伯,慎言。我凌清玄行事,還輪不到旁人以如此齷齪之心揣度。”
“你!” 玄肅真人大怒,須發皆張。
“夠了!” 玄誠真人沉聲打斷兩人的對峙,他看向凌清玄,眼中帶着探究與無奈,“清玄,非是宗門不信你。只是此事關系重大,流言蜚語已動及宗門根基。你需給宗門上下一個交代。”
一直沉默的傳功長老玄靈真人此時也緩緩開口:“清玄,你性情清冷,向來不近俗務,如今對此子如此上心,確也引人疑竇。爲今之計,或有兩種選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玄靈真人繼續道:“一,將此子交由戒律堂,以問心鏡探查神魂,辨明正邪,一了百了。”
凌清玄瞳孔微縮。問心鏡照射神魂,對修士而言都極爲凶險,輕則神魂受損,重則變成白癡。以忘憂如今脆弱的狀態,絕無生還可能。他幾乎立刻就要反對。
玄靈真人似乎早有所料,說出了第二個選擇:“二,若你執意保他,需與他定下‘護道之契’。”
護道之契?
凌清玄微微一怔。這是一種較爲古老的契約,通常用於師門長輩對潛力巨大但處境危險的弟子,立契者需以自身道途爲誓,護被立契者周全,直至其擁有自保之力。契約一旦成立,雙方氣運會產生微弱聯系,立契者若心懷歹意或背棄誓言,將受天道反噬。反之,被立契者若行不軌,立契者亦能第一時間感知,並有權清理門戶。
此契在一定程度上,既能表明立契者的坦蕩與維護之心,也是一種極強的約束。若凌清玄敢與忘憂定下此契,便足以證明他並非將忘憂視爲爐鼎,而是真正欲將其引入正道,護其成長。
玄肅真人聞言,臉色變了變,似乎想說什麼,但被玄誠真人用眼神制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凌清玄身上,等待他的抉擇。
是將忘憂交出去,任其自生自滅?還是,扛下所有壓力,以自身道途爲賭注,護住這個謎團重重的少年?
凌清玄沉默着。殿外的天光透過窗櫺,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明暗不定。他腦海中閃過少年蒼白的面容,依賴的眼神,還有劍痕谷中那噴出的刺目鮮血。
交出去,簡單幹脆,可那與親手扼殺何異?
他凌清玄的道心,從不需靠犧牲無辜來證明。
片刻後,他抬起頭,目光沉靜如水,聲音清晰地響徹大殿:
“我選第二種。與他定下護道之契。”
決定已下,不容更改。
消息很快如風般傳遍了雲緲宗上下,引起了更大的轟動。凌清玄,這位宗門百年不遇的劍道天才,竟真的要爲一個來歷不明的凡人少年,定下如此沉重的契約!
靜心齋內,當凌清玄將宗門的決定和自己的選擇,以盡量平緩的語氣告知忘憂時,少年愣住了。
他睜大了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裏面充滿了茫然、難以置信,以及一絲深藏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驚悸。
護道之契?凌清玄要與他綁定氣運?
這完全超出了殷九燼的預料!他原本的計劃,只是利用凌清玄的同情和愧疚,一步步獲取信任,最終找到恢復實力的契機,甚至攫取雲緲宗的資源。他從未想過,要與之產生如此深的因果糾纏!
這契約,看似是保護,對他這魔尊殘魂而言,又何嚐不是一道最堅固的枷鎖?一旦成立,他許多手段都將受到限制,甚至……若凌清玄察覺他的真實身份,憑借契約聯系,足以對他造成致命的威脅!
“爲……爲什麼?” 忘憂的聲音帶着真實的顫抖,這一次,並非全然僞裝,“師兄……我不值得……你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凌清玄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看着那全然的脆弱與不安,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也消散了。他伸出手,輕輕按在少年單薄的肩膀上,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沒有值不值得。既然我將你帶回,便會負責到底。”
“三日後,於祖師殿前,行契。”
忘憂(殷九燼)低下頭,掩去眸中翻涌的復雜神色。事情的發展,似乎正朝着一個他始料未及的方向,疾馳而去。
這護道之契,是催命符,還是……一步登天的階梯?
他感覺到,自己精心編織的網,似乎也網住了他自己。這場戲,越來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