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一聲輕響,九月面無表情地關上了身後那扇同樣布滿灰塵、門軸幹澀的房門。隔絕了祥嬸那憂心忡忡的視線,也暫時隔絕了那份沉甸甸的關切。
她獨自站在二樓的回廊上,腳下腐朽的木板隨着腳步移動發出細微的呻吟。手扶上觸感粗糙的木質欄杆,俯瞰着下面破敗的天井和寂靜無聲的客房。
青磚縫隙裏頑強鑽出的枯草在冷風中瑟縮,角落裏堆着不知名的雜物,散發着衰敗的氣息。目光越過客房區的屋頂,隱約可見後宅區域。幾縷炊煙嫋嫋升起,帶着微弱的生活氣息,卻更襯得前院荒涼。
她緩緩轉身,目光投向建築側方的那片區域。一排低矮的棚子,便是馬廄了。木柵欄歪歪斜斜,地面是厚厚的、顏色深褐近黑的泥濘,凝固的牲畜糞便與腐爛的草料不分彼此地混雜在一起,散發出濃烈到幾乎令人作嘔的臊臭味。
馬廄旁邊,一個半塌的草料棚,頂棚塌陷了大半,露出裏面同樣腐敗發黑的草料殘餘,顯然已經荒廢已久。這股濃烈刺鼻的牲畜氣味,混雜在客棧整體的陳腐氣息中,頑強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這就是蕭然居。這就是她在這個全然陌生、危機四伏的世界裏,唯一可以立足的根基。 它破敗,肮髒,散發着死亡與腐朽的氣息,這樣一個巨大的、行將就木的爛攤子,沉甸甸地壓在了她的肩頭。
九月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甲深深陷入欄杆上鬆軟的浮塵,劃出幾道清晰而凌亂的痕跡。胃裏那翻江倒海的感覺始終沒有平息,反而因爲這視覺和嗅覺的雙重沖擊而愈發洶涌。
然而,在這令人窒息的環境和巨大的壓力之下,一種奇異的冷靜在她心底深處升騰起來,如同冰層下涌動的暗流。
“硬件設施落後,衛生條件極差,現金流枯竭,品牌形象破產,本地競爭環境惡劣,還有潛在的政府關系風險…”現代的商業術語在她腦中飛速閃過,每一個抽象詞匯都精準對應眼前的困境。
她甚至已經下意識地估算起清理整個客棧所需的人力工時和可能的物料成本。
“阿姐!”蕭懷瑾清亮的聲音穿透了前院的沉寂,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未被現實完全磨滅的急切,從後院的方向傳來,“祥嬸說熱水燒好了!快來!”
這聲音像一根細繩,將九月從冰冷的評估和計算中短暫地拉回現實。她深吸一口氣,那污濁的空氣瞬間涌入肺腑,帶來一陣強烈的生理不適。
她強迫自己壓下翻騰的思緒和身體的本能抗議。轉身,沿着吱呀作響的樓梯走下,穿過空蕩的天井,走向通往內院的門洞。
祥嬸正端着一個冒着滾滾熱氣的黃銅水盆,從中間那間正屋掀簾出來。看到九月的身影出現在甬道口,她布滿愁容的臉上立刻擠出笑容,忙不迭地道:“大小姐,正屋給您收拾出來了!您快洗把臉,解解乏!熱水燙着呢!”她朝着二樓的屋子努努嘴,“懷瑾少爺的屋子在右手邊,福伯正給他拾掇鋪蓋呢。”盡管努力笑着,她眼角的皺紋裏刻滿的憂慮和身上那件洗得發白、沾着油污的圍裙一樣,昭示着生活的窘迫。
九月點點頭,沒說什麼,抬步上樓,走進了祥嬸所指的正屋。屋子不大,四四方方。一張掛着洗得發硬的粗布帳子的木床,一張方桌,兩把椅子。雖然同樣布滿了歲月留下的灰塵痕跡,但顯然經過了倉促而用心的打掃,床上的被褥是剛換上的,雖然布料粗糙、顏色暗淡,但摸上去還算幹燥潔淨。桌上放着一盞小小的陶制油燈,燈芯捻得很短,豆大的火苗搖曳着,勉強驅散一隅昏暗。
祥嬸放下水盆在桌上,盆裏的熱水蒸騰着白色的水汽,帶着一點草木灰的味道。她局促地搓着粗糙的雙手,聲音低了下去:“大小姐,您…您先歇着。老奴…老奴這就去灶上熬點粥,家裏…家裏還剩點糙米和鹹菜疙瘩…”她的聲音裏充滿了難以掩飾的窘迫和歉意,仿佛在爲自己能提供的微薄而感到羞愧。
“有勞祥嬸。”九月溫聲道,聲音裏透着一絲長途跋涉後難以掩飾的疲憊。這疲憊並非僅僅是身體的勞累,更是面對眼前困局的心力交瘁。
祥嬸像是得了赦令,連忙應了一聲“哎”,低着頭,腳步匆匆地退了出去,還輕輕帶上了房門。
這片空間裏只剩下九月一人。隔絕了祥嬸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的鍋灶響動,窗外臨山縣傍晚的市井聲反而清晰了一些,卻又顯得格外遙遠,遠處幾聲懶洋洋的犬吠,近處不知哪家婦人尖着嗓子、拖着長音呼喚頑童歸家,還有推着沉重的獨輪車碾過石板路發出的單調而沉悶的“吱扭——吱扭——”聲。這些聲音遙遠又模糊,反而襯得屋裏更加寂靜。
她走到桌邊,看着那盆熱水。水面漂浮着幾根沒有完全濾幹淨的細小草屑,隨着水波輕輕晃動。她伸出雙手,探入水中。溫熱的水流瞬間包裹了冰冷僵硬的手指,滑過沾滿塵埃的臉頰,帶來短暫的舒適,帶走了一部分旅途的風霜和表面的污垢,卻洗不掉那股縈繞在鼻端的、屬於蕭然居的獨特氣味。
她抬起溼漉漉的臉,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水波晃動間,倒映出一張蒼白、憔悴的臉龐,長途跋涉和巨大的壓力在眼下刻下了淡淡的青影。那雙眼睛卻銳利得像淬了火的鋼針,帶着一種與這具身體年齡和境遇不符的穿透力和冷靜。
水中的倒影隨着漣漪微微扭曲、晃動,有那麼一個恍惚的瞬間,她仿佛看到另一個靈魂的輪廓,帶着對世間的眷戀和對家人的不舍。
這張臉,現在承載着一個客棧的存亡,一個弟弟的未來,還有她自己在這異世的立足。
她猛地直起身,水珠順着下頜滑落,滴在粗糙的桌面上,留下幾點深色的印記。目光從水盆移開,落在桌上那盞小小的油燈上。豆大的火苗頑強地跳躍着,在牆壁上投射出巨大而搖曳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