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醫院走廊的白熾燈忽明忽暗,把蘇婉的影子拉得一會兒長一會兒短。她蹲在長椅旁邊,藍布工裝袖口還沾着張嬸的血漬 —— 剛才幫護士整理床單時蹭上的。手裏攥着的鐵皮盒,邊角硌得掌心生疼,盒蓋鎖扣上纏着根細麻繩,是去年少年林默親手纏的,說這樣媽媽就不會弄丟鑰匙。

“媽,我去藥房問過了。” 少年林默的聲音帶着消毒水的涼意。他背着書包站在走廊盡頭,校服領口的校徽被雨水泡得發暗,手裏攥着張揉皺的繳費單,“進口藥還有最後一支,李大夫說可以先記賬。” 他眼睛瞟着蘇婉手裏的鐵皮盒,突然低下頭,帆布鞋尖在水磨石地上蹭出淺淺的白痕。

蘇婉的手指在鐵皮盒上磨來磨去,鏽跡沾在指腹上,像層洗不掉的痂。這盒子是林建軍生前在五金店打的,邊角特意磨成圓的,怕割着孩子的手。她往急診室那邊瞥了眼,張嬸的呻吟混着儀器滴答聲傳出來,像根鈍針扎得人心慌。昨晚張嬸疼得厲害,護士給打了止痛針,藥費單上又多了個 “15”,看着就眼暈。

“阿默,你先回家。” 蘇婉的聲音輕得像怕驚着誰。她往少年手裏塞了個油紙包,裏面是剛從食堂買的白面饅頭,還帶着蒸籠的熱氣,“把書包放下,去幫張嬸看看萌萌。那孩子膽小,準是怕打雷。” 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那裏還留着幫張嬸搬煤球磨出的紅痕,像道沒長好的繭。

少年林默的書包帶在肩上滑了滑,露出裏面的數學成績單。鮮紅的 “92” 分被老師畫了個圈,扎眼得很。他往急診室門縫裏瞅了瞅,張嬸蓋的白被單被汗浸得發暗,像塊沒擰幹的抹布,突然把成績單往書包深處塞了塞:“媽,我陪你。”

林默站在走廊拐角,手裏攥着塊從菜場撿的向日葵杆。木頭紋路裏還留着雨打的溼痕,像誰沒擦幹的淚。他看着蘇婉抱着鐵皮盒站起來,藍布工裝後襟沾着片幹枯的白菜葉 —— 昨晚從張嬸的麻袋裏粘的。醫院的消毒水味混着遠處飄來的醬菜香,把空氣攪得又澀又鹹。

“婉妹子,這錢……” 賣豆腐的王大爺提着保溫桶從電梯口走來,桶裏的豆腐腦晃出來半瓢,在地上積成小小的白窪,“我跟菜場老夥計們湊了點,你先拿着。” 他往蘇婉手裏塞了個布包,硬幣碰撞的脆響裏,全是街坊們的心意。

蘇婉的道謝卡在喉嚨裏,把布包往王大爺手裏推,鐵皮盒的棱角硌得掌心發麻:“王大爺,這錢我不能要。” 她突然轉身往樓梯口走,“我回家取點東西,馬上就來。” 藍布工裝的衣角掃過林默手背,涼颼颼的,帶着雨水的溼。

樟木箱的銅鎖 “咯吱” 一聲,在空屋裏顯得格外清楚。蘇婉跪在箱前的蒲團上,手指在鎖孔裏轉了三圈才打開 —— 這是林建軍教她的,說這樣最安全。箱底舊棉被上,疊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是林建軍的遺物,領口的紅領章褪了色,像朵幹枯的花。

“建軍,我該怎麼辦?” 蘇婉的手指在軍裝上慢慢摸,布料紋路裏好像還留着丈夫的體溫,“阿默的學費,張嬸的藥費……” 她的聲音混着窗外的雨聲,軟得像根泡發的麻繩,“你說過做人不能忘本,可我……”

鐵皮盒藏在軍裝內側口袋裏,上面蓋着張泛黃的照片:穿校服的少年林默舉着 “三好學生” 獎狀,笑得缺了顆門牙。蘇婉把盒子捧出來,指腹在盒底刻字上蹭 ——“阿默升學基金”,是林建軍用刻刀一點點鑿的,最後一筆的彎鉤還帶着顫,像他臨終前攥着她的手時的勁兒。

林默的腳頓在門口。他看見蘇婉解開包錢的手絹,粗布邊角打着補丁,是用少年林默穿舊的校服褲改的。錢被分成幾沓:十元的、五元的、一元的,最下面壓着張存款單,三百塊,日期是去年今天,是蘇婉打零工攢的。

“媽,我來幫你拿。” 少年林默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書包帶在門框上撞出輕響。他校服前襟沾着片泥漬,是剛才幫李叔推車時蹭的,手裏攥着的成績單被汗浸得發皺,“張嬸的女兒萌萌說,她能自己煮面條了。”

蘇婉的手突然停住。她往少年手裏塞了塊水果糖,透明糖紙在燈光裏閃着亮:“阿默這次考得真好。” 聲音裏帶着笑,眼角皺紋裏卻盛着淚,“等張嬸好起來,媽給你做糖醋排骨,慶祝慶祝。”

少年林默的牙在糖紙上咬出個印。他往鐵皮盒裏看了眼,突然把成績單往蘇婉手裏塞:“媽,我其實考砸了。” 鮮紅的 “92” 分露出來時,他臉漲得通紅,“老師說我退步了,學費可能……”

“傻孩子。” 蘇婉的手指在成績單上拍了拍,指腹的溫度透過紙頁傳過去,像顆暖乎乎的星,“考得好就是好,媽高興。” 她把錢重新包好,手絹的結打得格外緊,“這錢…… 本來就是給你上學的,現在……” 話說到這兒突然卡殼,轉身往門口走,鐵皮盒在懷裏輕輕顛,像顆不安分的心髒。

醫院收費處窗口前,蘇婉的手在鐵皮盒上攥得發白。玻璃後的收銀員用指甲敲了敲鍵盤:“住院押金,八百。” 聲音裏帶着股職業性的冷,像塊冰。蘇婉把錢遞過去,指尖的汗沾在紙幣上,留下淡淡的印,像朵沒開成的花。

林默站在收費處拐角,看着蘇婉的肩膀輕輕抖。他想起穿越前整理母親遺物時,在樟木箱底發現的欠條,借款人是 “張桂英”,八百塊,日期正是 1998 年這個夏天。那時候他還嫌母親 “太好說話”,此刻看着她空了的鐵皮盒,才明白那不是好說話,是把別人的難處,看得比自己的還重。

“媽,萌萌說她把哮喘噴劑找到了。” 少年林默的聲音帶着刻意的輕快。他往蘇婉手裏塞了個野山楂,是從醫院後院摘的,酸得人皺眉,“她說等張嬸好起來,要跟你學醃醬菜。” 手指在蘇婉手背上輕輕勾了勾,像小時候撒嬌那樣。

蘇婉的眼淚突然掉下來,砸在野山楂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她往少年嘴裏塞了顆糖:“甜不甜?” 少年點頭時,她突然把他往懷裏拉了拉,藍布工裝前襟沾着他的淚,像片被打溼的葉,“阿默,媽對不起你。”

林默的心髒像被什麼東西攥住,疼得發緊。他看着蘇婉抱着少年的背影,突然想起母親晚年在療養院的樣子:她把偷偷攢的糖果塞給他,說 “阿默小時候最愛吃”,那時候他正對着手機回工作消息,連頭都沒抬。原來有些虧欠,從很早以前就開始了,像壇裏的醬菜,時間越久,滋味越濃。

雨停了,陽光從醫院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蘇婉的鐵皮盒空了,卻被少年林默裝滿了野山楂,紅果果在陽光下閃着亮,像顆顆小小的心。林默看着他們母子倆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突然覺得心裏某個空落落的地方,正被這 1998 年的夏天,填得滿滿當當。

收費處的玻璃反射着陽光,把 “800 元” 照得格外亮。林默摸出褲袋裏的黃銅懷表,表蓋內側的照片在陽光下清楚起來:年輕的蘇婉抱着襁褓中的嬰兒,背景裏的樟木箱敞着,裏面的鐵皮盒閃着微光。他輕輕合上表蓋,齒輪轉的輕響裏,好像聽見母親的聲音:“阿默,做人要像醃醬菜,先苦後甜。”

原來所謂母親的選擇題,從來不是選這個還是選那個,是咬牙扛着。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了,只把釀透了的甜,留給最疼的人。林默站在走廊裏,看着空鐵皮盒被陽光照得發亮,眼眶突然有點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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