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北京。
這兩個字,曾經我只在課本裏,在老師的講述中,以及無數個深夜裏,我對着煤油燈憧憬的夢裏出現過。
是那樣的光芒萬丈,代表着未來、知識和無限可能。
可當我真正踏上這片土地,第一個感覺卻是,暈。
不是生理上的頭暈,而是一種全方位被巨大洪流裹挾的眩暈。
火車站廣場大得望不到邊,人流像潮水一樣涌動,各種口音和氣味混雜在一起,幾乎要將我吞沒。
與我那寂靜灰暗的煤山鎮相比,這裏仿佛是另一個星球。
我緊緊抱着我的帆布包,像一片孤零零的樹葉,被人流推着向前走,腳步虛浮,內心充滿了渺小和恐慌感。
我的宿舍是四人間,幹淨明亮,有獨立的書桌和衣櫃。
我的三個室友,兩個來自北京本地,一個來自沿海大城市。
他們由父母開着車送來,行李是漂亮的拉杆箱和新潮的電子設備。
他們的父母客氣而疏離地跟我打招呼,眼神快速掃過我寒酸的行李。
室友們彼此很快熟絡起來,討論着我沒聽過的遊戲、明星和品牌,計劃着周末去哪裏玩。
我插不上話,只能默默地整理床鋪,把寥寥幾件衣服掛進衣櫃,動作笨拙而遲緩。
“哎,你叫陳志遠是吧?從哪裏來的?”
一個叫李哲的北京室友,似乎是出於禮貌,主動開口問我。
“煤山鎮。”
我低聲回答。
“煤山鎮?沒聽說過啊,哪個省?”
他繼續問,帶着一種天然的好奇。
“一個……小地方。”
我含糊其辭,臉上有些發燙。
我不想多做解釋,不想提起那個被煤灰籠罩的,代表着貧窮和落後的家鄉。
“哦。”
李哲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沒再追問,轉而和其他人討論起晚上聚餐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們邀請我一起去吃飯,我以坐車太累爲由拒絕了。
我知道,那頓飯可能人均消費幾十塊,甚至上百,那是我將近三個月的生活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