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陌生的、讓他指尖都發僵的怠惰感還未完全消退，陸淮舟就聽見了她用最輕軟的嗓音，給出了最致命的提議——奶茶。
“摸魚的時候，喝點甜的，心情會更好。”
林染說完，甚至沒等他回應，便端着那杯冷掉的、象征着他所有秩序與效率的黑咖啡，步履輕快地轉身走進了旁邊的茶水間。
陸淮舟僵在原地，那股溫和卻霸道的規則力量依舊纏繞在他的思維邊緣，讓他連一個清晰的“荒謬”都凝聚不起來。他看着她消失在門後的背影，第一次對自己“研究”的這個決定，產生了一絲近乎茫然的動搖。
他試圖重新集中精神，目光掃過桌上那份亟待籤署的並購案文件。平日裏能讓他腎上腺素飆升的數字和條款，此刻仿佛變成了毫無意義的符號堆砌，枯燥得讓他只想移開視線。他又看向窗外，那片他親手構築的商業帝國版圖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可現在看去，那片繁華竟顯得有些……遙遠和吵鬧。
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糟糕透頂。
卻又……帶着點詭異的，讓人不想立刻擺脫的鬆弛。
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抵在冰涼的黑檀木桌面上，試圖用那點刺痛喚回往日的清明。
茶水間裏傳來隱約的響動，是杯碟輕碰的脆響，還有微波爐運作的低鳴。她在裏面做什麼？真的在泡奶茶？他幾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神情，一定是那種帶着點小得意的、慵懶又狡黠的模樣，像一只成功偷了腥，還故意在你面前舔爪子的貓。
過了一會兒，林染端着一個馬克杯走了出來。不是他慣用的、線條冷硬骨瓷杯，而是一個看起來就很柔軟的、胖乎乎的白色馬克杯，杯口還嫋嫋飄散着帶着甜香的熱氣。
她將杯子放在他手邊，恰到好處地避開了那些重要的文件。
“喏，陸總，您的‘摸魚特供’。”她語氣自然得仿佛這是再正常不過的秘書工作。
陸淮舟垂眸。
杯子裏是暖融融的淺褐色液體，裏面沉浮着圓潤的芋圓和透明的椰果，甜香混合着奶香，絲絲縷縷地鑽進他的鼻腔，與他周身冷冽的雪鬆氣息，以及辦公室裏常年彌漫的咖啡因的苦澀，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帶着沖突感的對比。
他從未在辦公室裏，在自己的辦公桌上，見過這種東西。
這簡直是對他過往所有準則的公然挑釁。
可他發現，自己聞着這股甜膩的味道，心底那股被強制按下去的怠惰感，似乎……更理直氣壯了一些。他甚至覺得，一直緊繃的太陽穴，都隱隱放鬆了些許。
“這就是你的能力？”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比平時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抬眼看她，“幹擾我的思維，讓我無法工作？”
林染已經回到了對面的椅子上，重新拿起了手機，聞言，她抬起頭，眼睛彎了彎，那笑意卻未深入眼底：“陸總，話不能這麼說。科學研究表明，適當的休息和愉悅的心情，能有效提升後續的工作效率。我這是在幫您……優化時間管理。”
她頓了頓，指尖在屏幕上隨意滑動着，用一種談論天氣般的口吻補充：“而且，規則一旦展開，在生效期間是不可逆的。您與其費力抵抗，不如……享受片刻？”
享受？陸淮舟幾乎要氣笑了。他人生字典裏，幾乎沒有這兩個字。
他的目光掠過那杯奶茶，最終定格在她看似慵懶放鬆，實則警惕如小獸般的眉眼間。他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椅背，這個動作讓他重新找回了一些掌控感，盡管這掌控感在眼下情境裏顯得如此脆弱。
“你的‘規則’，範圍有多大？只針對我一個人，還是……”他嗓音平穩，試圖將對話拉回他熟悉的“研究”軌道，仿佛剛才那個愣住的人不是他自己。
“目前看來，是領域性的。”林染回答得模棱兩可，帶着點敷衍，“大概就是以我爲中心，一定的範圍內吧。陸總您氣場太強，離得近，感受自然最深刻。”
她巧妙地把他剛才的失態，歸咎於他靠得太近。
陸淮舟眸色深了深。他發現，當她開始用這種帶着刺的、機鋒暗藏的方式說話時，那股影響他思維的“摸魚”規則，似乎會減弱一絲。是因爲她的情緒更集中於“對抗”他，而非“放鬆”本身？
他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忽然改變了策略。
他伸出手，端起了那杯與他格格不入的奶茶。溫熱的觸感透過杯壁傳遞到掌心，很陌生。
在林染微微訝異的目光注視下，他低頭，湊近杯沿，試探性地喝了一小口。
甜。
一種極其直接的、毫不含蓄的甜味，瞬間在他的味蕾上炸開，緊隨其後的是濃鬱的奶香和茶味，以及咬開後軟糯Q彈的芋圓。這種豐富的、帶着市井煙火氣的口感，與他生命中習慣的黑咖啡的純粹苦澀，形成了天壤之別。
他蹙了蹙眉，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想要放下。
但下一刻，一股奇異的暖流，卻順着食道滑下，緩緩熨帖了他因長期精神緊繃而有些滯澀的胃部，甚至……驅散了些許常年盤踞在心底的冰冷和空寂。
他停頓住了。
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裏，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過，快得讓人抓不住。
他最終還是將杯子放下了，沒有喝第二口。但他也沒有像林染預想的那樣，直接表達厭惡或斥責。
他只是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恢復了平日的審視與探究，卻又似乎多了點別的東西，一種更深沉、更難以捉摸的意味。
“味道很特別。”他評價道，語氣平淡無波。
林染的心跳，卻因他這句意味不明的評價，和他剛才那個短暫的停頓，漏跳了一拍。她設想過他可能會惱怒，會不屑，會冷笑着讓她倒掉，卻唯獨沒想過，他會真的嚐一口，然後給出這樣一句……近乎中性，甚至暗藏玄機的評語。
這男人，比她想象的還要難對付。
“看來，陸總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新事物。”她穩住心神，扯出一個無懈可擊的微笑。
陸淮舟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越過她，似乎落在了虛無的某處，又似乎是在感受體內那殘留的、詭異的放鬆感與那點陌生的甜意交織在一起的復雜體驗。
辦公室內陷入了一種微妙的靜謐。
甜香的奶茶氣息與冷冽的雪鬆味依舊在無聲地交鋒，彼此侵染，界限開始模糊。
他依然是那個掌控全局的商業帝王，而她，是被他困在領域內的研究對象。
可在此刻，在這被強制按下的“摸魚”時光裏，在這杯格格不入的奶茶面前，獵人與獵物的身份，似乎在某個瞬間，完成了一次無聲的、心驚肉跳的轉換。
直到內線電話突兀地響起，打破了這片詭異的寧靜。
陸淮舟瞥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前台。他按下了免提鍵，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冽：“說。”
“陸總，蘇婉清小姐說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立刻向您匯報。”前台小姐的聲音帶着一絲恭敬和小心翼翼。
陸淮舟的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對面的林染。
林染正低頭看着手機，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極淡的、預料之中的弧度。
魚，要主動咬鉤了。
“讓她進來。”陸淮舟淡淡吩咐，掛斷了電話。
他重新看向林染，發現她已經收起了手機，姿態依舊慵懶地靠着椅背，但那雙清澈的眼眸裏，卻閃爍着一種躍躍欲試的、準備迎戰的光芒。
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在下頜，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緩聲開口，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了然：
“你的‘心情’，看來要變得不那麼‘好’了。”
他的話音剛落，總裁辦公室厚重的大門便被輕輕推開，蘇婉清帶着一臉恰到好處的焦急與憂色，出現在了門口。
